第26章沉默的盟约(1 / 2)
点滴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透明的塑料软管,汇入许清珩手背苍白的静脉。卫生所里很安静,只有老旧挂钟单调的“嘀嗒”声,和里间偶尔传来的、许清珩压抑的、带着疼痛的粗重呼吸。窗外天色大亮,但那是一种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亮,透过蒙尘的玻璃和破塑料布,将简陋的诊室照得一片惨淡。
夏时晞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许清珩脸上。点滴打了快一半,许清珩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被一种更深的、病态的苍白取代,但眉宇间因为痛苦而拧起的褶皱,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压抑的痛哼,有时是几个破碎的、夏时晞听不懂的音节。
老人在厨房里弄了点简单的粥,放在炉子上温着,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诊室门口,眯着眼,似睡非睡,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何年何月的旧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没有再和夏时晞说话,只是偶尔会抬眼,目光扫过里间的方向,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时间在点滴声和寂静中缓慢爬行。夏时晞紧绷的神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和极度的疲惫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皮开始发沉,身体各处累积的疼痛和寒冷也重新清晰起来。他强撑着,不敢睡,怕错过许清珩醒来的瞬间,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就在他眼皮又一次快要合上时,床上的许清珩,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搭在身侧的、没有输液的那只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夏时晞却像被电流击中,瞬间清醒,猛地俯身,凑近许清珩的脸,屏住了呼吸。
许清珩的睫毛颤动着,如同濒死的蝴蝶,在苍白的眼睑上挣扎。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呻吟的吸气声。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或冰冷、或锐利、或空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上方那片陌生的、布满水渍和蛛网的天花板。他的瞳孔在散乱的光线下微微收缩,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缓缓阖上。过了几秒,又再次睁开,这一次,眼神稍微凝聚了一些,缓慢地、带着茫然的痛楚,转向了床边。
然后,他看到了夏时晞。
四目相对。
许清珩涣散的瞳孔,在看清夏时晞脸的瞬间,骤然收缩!那里面瞬间迸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极致的茫然和混沌,仿佛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是清醒带来的剧痛记忆,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牵动伤口,闷哼出声;紧接着,是震惊,难以置信,仿佛无法理解夏时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后,所有的情绪迅速沉淀,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警惕,和一丝被触及最深处禁忌般的、近乎暴戾的怒意。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气流摩擦干裂喉咙的声响。他想动,想坐起来,想把他推开,但左肩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刚抬起一点头,就重重地跌回枕头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紊乱。
“别动!”夏时晞连忙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声音带着焦急和后怕,“你的伤很重,刚处理好,不能乱动!在打点滴!”
许清珩急促地喘息着,胸口的起伏扯动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他死死地盯着夏时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冰冷、警惕、愤怒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燃烧的、却即将熄灭的幽暗火焰。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点滴针头,看到了周围陌生破旧的环境,也看到了夏时晞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泪痕和……一种让他更加烦躁不安的、执拗的坚持。
“……这是……哪里?”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更加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灰山镇,一个卫生所。是一位老医生救了我们。”夏时晞尽量简洁地解释,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诊室门口的方向。
许清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门口那个佝偻、沉默的老人背影。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眼中警惕更甚。他没有再问,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脱离掌控的处境。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发黄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夏时晞看着他紧闭双眼、却依旧无法放松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又疼又涩。他想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没事了,想……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许清珩这副拒绝交流、全身戒备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点滴一点点减少,听着许清珩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珩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中的茫然和剧痛带来的混乱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清醒,和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他没有看夏时晞,目光落在上方那片斑驳的天花板上,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四个小时。”夏时晞看了眼挂钟。
“你……”许清珩顿了顿,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目光转向夏时晞,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一种夏时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又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夏时晞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是怀疑?是质问?还是……别的?
“我……跟着你留下的血迹,找到了你晕倒的地方。”夏时晞低声回答,避开了许清珩锐利的目光,“然后……背着你,走到这里的。地图上显示这里有个镇子,我就……过来碰碰运气。”
“背着我?”许清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和更深的复杂,“就凭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夏时晞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嗯。”
许清珩沉默了。他看着夏时晞低垂的头,看着他紧紧握在一起的、还有些细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膝盖上因为长途跋涉和之前的磕碰而再次洇出血迹的纱布,看着他身上同样沾满尘土血污、狼狈不堪的衣服……他眼中的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情绪覆盖。
“为什么不走?”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夏时晞心上,“我说了,让你跑。头也不回地跑。为什么不听话?”
夏时晞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看着许清珩苍白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自毁般的漠然,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后怕和心疼的情绪冲上头顶。
“听话?”夏时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哭腔,“许清珩,你让我怎么听话?看着你一个人躺在那里,流那么多血,发着高烧,快死了!我怎么能自己跑掉?!我不是你的工具,也不是你的累赘!我……”
他想说“我担心你”,想说“我不能丢下你不管”,但话到嘴边,看着许清珩那双冰冷沉寂的眼睛,又觉得所有的话都那么苍白无力。
许清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傻子。”
这一次,那语气里没有了嘲讽,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夏时晞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将脸埋进双手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是委屈,是后怕,是这漫长一夜所承受的所有恐惧、绝望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许清珩听着他压抑的啜泣,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抓着床单的手指更加用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只是静静地躺着,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又过了不知多久,点滴终于打完了。夏时晞自己用棉签按住许清珩手背的针眼,直到不再渗血。陈医生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许清珩的伤口和体温,点了点头。
“烧退了些,伤口没再出血,但感染还在,需要继续用药。暂时死不了。”老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将那把生锈的钥匙和那个旧背包放在床头,“但这里不能久留。镇子虽然人少,消息传得慢,但你们俩生面孔太扎眼。等天黑,能动了,就去后山那个小屋。钥匙在这里,包里有东西,够用几天。”
许清珩睁开眼,看向老人,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为什么帮我们?”
老人与他对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我说了,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你们是麻烦,越早走,我越清净。”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二十年前,也有个受伤的年轻人,逃到这里,敲了我的门。我把他交给了后来追来的人。第二天,镇子后面的水沟里,多了具无名尸。从那以后,我这里,再不交人。”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夏时晞和许清珩都听懂了。老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出卖他们,但也绝不会与他们有更深的瓜葛。这是一种在绝境中,基于某种朴素原则的、冰冷的仁慈。
许清珩沉默了几秒,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明白了。谢谢。”
老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继续坐在门口,看他的旧报纸。
下午的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流逝。陈医生又给许清珩打了一针消炎针,喂他吃了点流食。许清珩很配合,但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夏时晞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吃了点东西,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天色再次暗下来。黄昏的光线给破败的卫生所镀上一层暖橘色,却更添了几分荒凉。许清珩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动作依然缓慢滞涩。
“能走吗?”陈医生走进来问。
许清珩点了点头,试图下床,但脚刚沾地,身体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夏时晞连忙扶住他。
“我扶你。”夏时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许清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抗拒,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默许。他没有推开夏时晞架过来的手臂,只是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小心地、却又不可避免地,压在了夏时晞同样不算强壮的肩膀上。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出卫生所。陈医生站在门口,没有送,只是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看不真切情绪。他最后说了一句:“往西,沿着山脚走,看见一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右转,往上,大概两百米。屋子很破,但能遮风挡雨。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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