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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沉默的盟约(2 / 2)

“谢谢。”夏时晞最后道了一声谢,然后扶着许清珩,转身,走进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关上,落锁。仿佛从未打开过。

去往护林员小屋的路并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布。两人都带着伤,走得很慢,很艰难。许清珩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夏时晞身上,呼吸粗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夏时晞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支撑着他,膝盖的旧伤和背上的重量让他汗如雨下,但他一声不吭。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消失在山脊之后。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漫上来。夏时晞打开强光手电,调到最低档,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小径。

按照陈医生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那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右转,向上爬。坡度更陡,几乎是在手脚并用地攀爬。许清珩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夏时晞死死拽住。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在黑暗彻底笼罩山林之前,他们看到了那间小屋。

真的很破。木头搭建,歪歪斜斜,屋顶塌陷了一角,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但在此刻,在无尽的黑暗和危险中,它却像一个沉默的、安全的避风港。

夏时晞用那把生锈的钥匙,费力地捅开了同样锈蚀的门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浓重的灰尘、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扶着许清珩进去,用手电照了一圈。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角落里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铺着干草的“床”,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一个倒在地上的破木柜。地上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有动物的骸骨。窗户用破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光。

很糟糕。但至少,有四面墙,有屋顶,能暂时栖身。

夏时晞将许清珩扶到那张“床”边,让他靠着墙壁坐下。然后,他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地方,从陈医生给的背包里拿出那件旧衣服铺上,又拿出水和干粮。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夏时晞将水壶递过去,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许清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在黑暗中更加苍白。他接过水壶,手还在微微颤抖,喝了几小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将水壶递还给夏时晞,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

夏时晞没勉强,自己就着水,艰难地咽下几口干硬的面饼。他也很累,很饿,很疼,但必须补充体力。

吃完东西,他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虽然锈蚀,但还算结实。他又用手电仔细检查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隐藏的危险。然后,他回到“床”边,在许清珩旁边坐下,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外面,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灵在哭嚎。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叫声。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许清珩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夏时晞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救他,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跟来,为什么……不放弃。

他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很轻,在黑暗中却异常清晰:“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也许,是因为你在林荫道里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你在摩天轮上碰我睫毛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可我会害死你。”许清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也看到了,周先生,那些人,我的世界……沾上一点,就是万劫不复。你本来可以好好的,有父母,有前途,有正常的人生。现在,全毁了。”

“我的世界,在你敲开我公寓门,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毁了。”夏时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许清珩,是你把我拉进来的。现在,你凭什么单方面决定,把我踢出去?”

许清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在黑暗中,夏时晞似乎听到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而且,”夏时晞继续说,声音更低,却更加坚定,“毁不毁,不是你说了算。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选择救你,选择跟来,选择留在这里,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后果,我自己承担。”

“你承担不起!”许清珩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知道周先生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们’的手段吗?你会死!会生不如死!你的家人也会被你连累!夏时晞,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夏时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冰冷的笑意,“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更清楚,如果我现在丢下你,自己跑了,我后半辈子,每一天晚上,都会梦到你躺在那个浅坑里,浑身是血,慢慢死去的样子。那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许清珩彻底沉默了。黑暗中,夏时晞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沉重、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他在愤怒,在挣扎,在恐惧,或许……还有一丝被这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选择”所撼动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又过了很久,久到夏时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夏时晞。”许清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易察觉的妥协。

“嗯。”

“……从现在起,听我的。”许清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托付,“我说走,立刻走,不许回头,不许问为什么。我说躲,立刻躲,不许出声,不许动。我说扔下我,自己逃,必须照做,不许犹豫。明白吗?”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他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夏时晞的方式。

夏时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知道,这已经是许清珩能做到的、最大的妥协和……某种形式上的接纳。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夏时晞说。

黑暗中,许清珩似乎愣了一下。“什么?”

“别再说‘让我走’、‘丢下你’这种话。”夏时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要么,我们一起走出去。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选择。”

许清珩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夏时晞几乎能听到他内心激烈的挣扎和无声的叹息。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这黑暗、破败、危机四伏的小屋里炸开,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沉重的、不容更改的界限。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他”和“他”。而是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边缘,被迫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共同敌人、分享同一线渺茫生机的——

同谋。

沉默的盟约,在血与夜的见证下,就此缔结。前路依然黑暗,危机依然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一人。

黑暗中,夏时晞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里摸索着,然后,轻轻覆在了许清珩放在身侧、冰冷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许清珩的手猛地一颤,似乎想抽回,但最终,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握着。那只手冰冷,无力,却带着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存在感。

没有言语。只有交握的手,和黑暗中彼此清晰可闻的、逐渐同步的呼吸与心跳。

窗外,山风呜咽,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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