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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群山深处(1 / 2)

越野车在荒原上狂飙,卷起两道长达数十米的、浑浊的黄色烟尘,像一头负伤的、急于归巢的钢铁猛兽,朝着天际线上那些沉默的、白雪覆盖的群山轮廓,不管不顾地冲刺。车厢内,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持续的咆哮、底盘碾过砂石和沟坎时的闷响,以及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的、带着机油味的暖风声,构成这沉默的背景音。

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真皮座椅,身体因为车辆剧烈的颠簸而微微晃动,目光却死死地胶着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单调而严酷的景色上——枯黄的短草,裸露的、被风蚀出奇形怪状孔洞的赭红色岩石,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的雪线。他的心,却比窗外的景色更加荒凉、混乱,被雷烈最后那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钥匙’的最后一道锁……”“终结这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黑色卡片是“锁”?那“钥匙”是什么?是许清珩交给“夜枭”的那个金属盒里的东西?还是……许清珩本人?他们需要他夏时晞,用这张只有他能打开的卡片,去做什么?彻底摧毁那个“方舟”?还是……启动它?

他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雷烈。这个男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掠过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岩石。他没有再说话,似乎给了夏时晞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或者说,去做出那个“抉择”。

但夏时晞知道,这所谓的“抉择”,其实根本没有选择。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激流中的石子,只能被裹挟着,冲向那个早已注定的、未知的终点。他唯一能决定的,或许只是这颗石子,是沉默地沉没,还是在撞击的瞬间,溅起一点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水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夏时晞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和身心俱疲的干涩,“‘巡界者’……是军队?还是……像‘夜枭’一样的组织?”

雷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显得狰狞高耸的群山。直到越野车开始驶入一条更加崎岖、显然是临时开辟的、布满深深车辙的便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风化严重的巨大山岩,形成天然的屏障和通道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们不是军队,虽然我们中的很多人,曾经是。我们也不是‘夜枭’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清道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以把我们理解为……‘守墓人’。看守一座不应该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的……‘坟墓’。”

守墓人?坟墓?夏时晞的心猛地一沉。是“方舟”计划的“坟墓”?

“这片山区,”雷烈指了指窗外那些沉默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群山,“是‘方舟’计划最初选定的、也是最终废弃的……‘遗址’之一。‘灰烬’事件后,大部分地表设施被摧毁或掩埋,但地下……还留着一些东西。一些不该被打开,却又无法被彻底抹去的东西。”

“周明海想要的就是那些东西?”夏时晞追问。

“他想要的更多。”雷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想要‘方舟’的核心数据库,想要里面封存的、足以改变世界力量格局的‘遗产’。‘钥匙’只是第一步。而你的朋友许清珩,是他老师‘信天翁’最信任的学生,很可能掌握着通往核心数据库的路径,或者……核心数据库本身的生物密钥。”

所以,许清珩不仅仅是一个“叛逃者”或“携带者”,他本身就是一把“活体钥匙”?周明海必须得到他,无论是死是活?

“那‘夜枭’呢?他们又是什么立场?”夏时晞想起安全屋里那个看似提供庇护、实则同样充满算计的医生“渡鸦”,和那个深不可测的“夜枭”首领。

“‘夜枭’……”雷烈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复杂的情绪,“他们曾经是‘方舟’计划内部的安全与‘清理’部队。计划失败后,他们分裂了。一部分人,像你见过的那个‘夜枭’,认为‘方舟’的‘遗产’必须被彻底销毁,以绝后患,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介意利用一切手段,获取他们需要的信息和资源,包括……从像许清珩这样的‘知情人’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更彻底的……隐匿。”

他看了夏时晞一眼,补充道:“带走你的那个‘夜枭’,属于前者。他们救许清珩,或许有几分旧情,但更多的是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和可能被他带走的‘钥匙’。现在‘钥匙’的一部分在他们手里,许清珩也在他们控制下,他们应该正在加紧……‘审讯’。”

审讯……夏时晞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清珩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却挺直脊梁的样子。他会被怎样对待?电击?药物?精神折磨?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揪心的疼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们……‘巡界者’,和‘夜枭’不是一路。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看守’?”夏时晞的声音有些发颤。

“看守,只是最基本的职责。”雷烈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我们的真正目的,是在必要时,启动‘方舟’遗址最深处的……‘最终净化协议’。”

“最终净化协议?”夏时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种预设的、同归于尽的终极防御措施。一旦启动,会引发遗址深处封存的、用于驱动‘方舟’部分试验的、高当量特殊装药的链式反应。爆炸和随之而来的、被特殊设计过的辐射尘埃,会将遗址所在区域,连同地下可能残留的一切‘方舟’相关物,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形成一个至少在百年内,任何生命都无法靠近的绝对死地。”雷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夏时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同归于尽?抹去一切?这……

“那需要……那张卡片?”他猛地反应过来。

雷烈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最终净化协议’的控制终端,就在遗址最深处。它被多重加密锁死,其中最关键的一道,是生物特征与动态密码双重验证。生物特征,绑定的是‘方舟’计划最高权限者之一——‘信天翁’。而动态密码的‘种子’,就存储在你手里那张黑色卡片里。只有当绑定了‘信天翁’生物特征的个体,手持这张存储了正确‘种子’的卡片,在终端前完成验证,协议才能被授权启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信天翁’在‘灰烬’事件后,将这张卡片,和启动它的‘钥匙’,分别藏匿,并设置了只有特定人才能获取和使用的机制。这或许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一切无法挽回,如果‘方舟’的秘密即将落入恶魔之手,那么,就用最彻底的方式,埋葬一切,包括……可能掌握着钥匙和卡片的人。”

夏时晞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许清珩的老师“信天翁”,在生命的最后,布下了一个残酷的、近乎绝望的局。他将开启毁灭的“钥匙”和“锁”分开,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学生,和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被卷入漩涡的普通少年。他希望他们用这两样东西,去阻止灾难,或者……在阻止失败时,亲手拉下毁灭的闸门,与秘密同葬。

而许清珩,在重伤垂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将“锁”(卡片)藏在了唯一可能信任、也可能唯一有机会活下去的夏时晞身上,并留下了找到“钥匙”的线索(银行保险柜)。他希望夏时晞活下去,用那些“干净”的钱,远走高飞。但如果夏时晞选择了另一条路——回头,寻找,那么,这张卡片,就是许清珩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或者……墓碑。

巨大的悲怆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夏时晞彻底淹没。他看着手中紧握的、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再是简单的信物或线索,这是一份……死刑判决书。指向的,可能是他自己,是许清珩,是“夜枭”,是周明海,是这片山区,是那个可怕的“方舟”秘密……是所有人。

“所以……你们找到我,带我到这里,是想让我……去启动那个‘最终净化协议’?”夏时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雷烈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启动协议,是最后的手段,是当一切都无法挽回、恶魔即将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时,不得不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我们带你回来,是希望……能避免走到那一步。”

他看向夏时晞,眼神复杂:“我们需要你,和你的这张卡片,作为一张牌,一张可能影响局面的牌。‘夜枭’想从许清珩那里得到核心数据库的路径,但他们没有完整的‘钥匙’,也没有你这把‘锁’。周明海想要‘钥匙’和许清珩,但他同样缺你这把‘锁’,更不知道‘最终净化协议’的存在。我们……掌握着协议终端的位置,但我们没有权限,也缺少触发它的‘种子’和‘生物特征’。”

“现在,三方——或者说四方,如果算上你这个意外出现的‘锁’——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僵局。‘夜枭’控制着许清珩和部分‘钥匙’,周明海在疯狂搜寻并施加压力,我们守着终端和这片区域,而你……”他指了指夏时晞的心脏位置,“掌握着可能打破僵局,也可能将所有人拖入地狱的……最后变量。”

“我们需要你的合作,夏时晞。”雷烈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让你去启动毁灭,而是用你这张牌,去尝试……救人,和解决。”

“救人?救许清珩?”夏时晞的眼睛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是。许清珩是钥匙,是知情人,也是……这场悲剧里,最不该被牺牲的人。”雷烈的声音低沉下去,“‘信天翁’保护他,将他送出漩涡,是希望他活下去,不是让他成为各方争夺、榨取最后价值的工具。我们和‘夜枭’中的某些人……有联系。我们得到消息,许清珩的‘审讯’并不顺利,他的身体状况很差,意志却异常顽强。‘夜枭’的首领已经有些不耐烦,周明海施加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夏时晞的心脏骤然缩紧,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许清珩……在遭受折磨,时间不多了……

“我们计划,利用周明海急于得到‘钥匙’和许清珩的心理,以及‘夜枭’内部对如何处理许清珩和‘钥匙’的分歧,制造一个机会。”雷烈语速加快,显然这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酝酿许久,“我们会故意泄露一部分关于‘最终净化协议’终端位置的情报给周明海,让他以为那里藏着‘方舟’的核心数据库或更重要的东西。他必然会调动主力前往争夺。同时,我们会与‘夜枭’内部倾向于保护许清珩、销毁‘方舟’遗产的一派联络,在他们制造内部混乱、转移或‘处理’许清珩的关头,协助他们将许清珩救出,转移到我们的控制区。”

“在这个过程中,”雷烈紧紧盯着夏时晞,“你和你的这张卡片,是关键。我们需要你带着卡片,出现在终端附近,但不要真的启动它。只是‘出现’,做出随时可能启动的姿态。这会对周明海形成巨大的牵制和威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夜枭’中主张销毁的一派,更有底气和理由去实施救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筹码,一种平衡各方、争取时间的工具。”

“这很危险。”雷烈没有隐瞒,“周明海的人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会识破,可能会强攻。‘夜枭’内部也可能出岔子。终端区域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既救出许清珩,又避免‘方舟’秘密泄露,还不用启动‘最终净化协议’、造成无法挽回后果的计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们需要一个……愿意为许清珩冒这个险,也理解这件事严重性的人。而你,夏时晞,是‘信天翁’和许清珩共同选择的人。你……愿意吗?”

越野车此时驶入了一个更加狭窄、两侧山壁高耸、几乎遮天蔽日的山谷。光线骤然昏暗下来,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前方,山谷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低矮的、涂着与山岩颜色相近的伪装涂料的建筑群,和一些隐蔽的哨所、天线。那里就是“巡界者”的据点。

夏时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清晰的、沉默而肃杀的营地,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卡片,最后,眼前浮现的,是许清珩在病床上苍白却倔强的脸,是他最后推开自己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复杂情绪。

累赘?弱点?工具?

不。许清珩,你看错了。

从你倒在我门前雨夜的那一刻起,从我选择扶起你、为你包扎、跟着你踏入那片黑暗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无法分割。

你给了我那盒温热的牛奶,给了我摩天轮上短暂的平静,给了我地底绝望中唯一的依靠,也给了我这把可能通往毁灭、也可能通向救赎的“锁”。

现在,轮到我了。

用你给我的“锁”,去赌一个救你出来的机会,去赌一个终结这场噩梦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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