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荒原孤轨(1 / 3)
黑暗。不是闭上眼睛就能拒绝的那种黑暗,而是如同有实质的、浓稠冰冷的墨汁,灌满了整个摇晃、颠簸、呼啸向前的钢铁容器。只有车门缝隙偶尔漏进一丝转瞬即逝的、来自远处不知名灯火或惨淡月光的微光,才能短暂地撕裂这片令人窒息的漆黑,照亮车厢内飞舞的、混杂着铁锈和腐朽稻草气味的尘埃,以及夏时晞自己蜷缩在角落、裹着单薄衣物、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是这黑暗空间里永恒的主旋律,单调,粗暴,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不容置疑的蛮横力量。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直接敲打在夏时晞的骨骼和内脏上,带来沉闷的震动和持续的、令人作呕的摇晃感。冰冷的钢铁底板,透过薄薄的稻草和衣物,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寒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脚底、从身下、从四面八方刺入,渐渐冻结血液,麻木四肢。
饥渴如同两只不断啃噬的虫子,在空瘪的胃袋和干裂的喉咙里肆虐。背包里早已空空如也,最后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和几口带着铁锈味的脏水,是几个小时前遥远的记忆。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混合着寒冷和颠簸导致的眩晕,让他的意识时而清晰锐利,警惕着门外的每一声异响;时而却又混沌模糊,仿佛随时会沉入无梦的、或许再也无法醒来的黑暗深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车轮永不停歇的节奏,和身体不断累积的痛苦,是这黑暗旅程唯一的坐标。
夏时晞不知道自己在这冰冷的铁皮棺材里待了多久。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更久?他只能凭借车门缝隙漏进的光线明暗变化,模糊地感觉到外面似乎从深夜,进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然后,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
那灰白渐渐扩散,变成了铅灰色的、毫无暖意的天光。列车似乎驶入了一片更加荒凉、开阔的地域。风声变得更加凄厉、狂野,毫无阻挡地呼啸过车厢外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沙尘和细小的雪粒,从门缝猛烈地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戈壁或荒原特有的、粗粝干燥的气息。
夏时晞挣扎着,爬到门缝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调的荒原。地面起伏平缓,覆盖着枯黄的、紧贴着地皮的短草和裸露的、被风蚀出奇异形状的褐色岩石。远处是连绵的、线条刚硬的山脉剪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沉默矗立,山顶似乎还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反射着冰冷的光。没有树,没有河流,没有任何显眼的人类造物,只有这条钢铁的轨道,如同一条黑色的、冰冷的伤疤,笔直地、执拗地,刺入这片亘古荒凉的腹地。
荒凉,空旷,死寂。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力量。
这里就是卡片信号指向的西北山区边缘吗?看起来是。但这种地方,真的能隐藏“方舟”的秘密,或者“夜枭”的据点吗?许清珩会被带到这里?
疑问如同荒原上的风,冰冷而无解。但夏时晞心中的那点执念,却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被磨砺得更加锋利、坚硬。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到达信号指向的更深处。
他缩回角落,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摸出那张黑色卡片。在昏暗的天光下,卡片依旧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只有中间那个微小的凸起,在指尖下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他尝试着,将左手食指,轻轻按在那个凸起上。
没有反应。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块冰冷的、无用的黑色塑料。
是生物特征验证不通过?还是需要特定的激活条件?或者……老陈说的“活体检测”,不仅仅是指纹?
夏时晞有些失望,但并未气馁。他将卡片重新贴身收好,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试图积攒一点点体力,也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列车依旧在荒原上飞驰,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一些,铁轨的起伏和弯道也多了起来,颠簸变得更加剧烈。夏时晞被摇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死死抓住身下一块固定的木板边缘,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就在他咬牙硬撑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风声和车轮声的、更加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紧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散架般的急刹和顿挫!夏时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起,重重撞在对面的车厢壁上,肩膀和后背传来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怀里的背包也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列车在令人牙酸的噪音和剧烈的震动中,速度急剧下降,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放气声,缓缓停了下来。
停了?为什么?到站了?还是出了故障?
夏时晞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背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亮。列车停在一片更加荒凉、两侧都是陡峭风化岩壁的狭窄谷地里。铁轨在这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简陋的会让站,旁边歪斜地立着一个锈蚀的、早已看不清字迹的站牌,和一栋低矮的、墙皮剥落、窗户破碎的砖石小屋,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
让夏时晞心脏骤停的是,在列车前方大约百米外的轨道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巨大的、显然是人为放置的岩石和破旧的枕木,彻底堵死了去路!而在岩石堆旁,以及两侧岩壁上方一些天然的掩体后,影影绰绰地,露出了至少七八个穿着混杂、手持长短枪械、脸上蒙着布或戴着简陋面具的人影!
劫道的?还是……冲着这列火车,或者车上的某样东西来的?
夏时晞的血液瞬间冰凉。他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藏身的这节绿色棚车。车里除了稻草和破木板,什么都没有。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武装分子没有立刻冲向车头或看起来装载着贵重货物的车厢,而是迅速散开,其中四五个人,径直朝着他所在的这节车厢,以及相邻的几节棚车和敞车,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算不上多么专业,但足够迅速、果断,带着一种亡命徒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凶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裹着脏兮兮羊皮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眼睛的壮汉。他手里端着一把老旧的、枪管锯短的双管猎枪,枪口粗得吓人。他走到夏时晞这节车厢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车门上!
“砰!”
本就虚掩、只用破烂铁丝别着的车门,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踹得向内猛地荡开,撞在车厢内壁上,发出巨响!刺目的天光和荒原冰冷干燥的空气,连同那个壮汉小山般堵在门口的身影,一起涌入狭窄黑暗的车厢。
夏时晞在对方踹门的瞬间,就已经本能地向车厢最里面的角落缩去,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壁和一堆破木板后面,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蒙面壮汉端着猎枪,踏进了车厢。靴子踩在布满灰尘的木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那双凶厉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在昏暗的车厢内快速扫视。目光扫过散乱的稻草,破碎的木板,然后……定格在了夏时晞藏身的角落。
尽管夏时晞已经极力蜷缩,试图与阴影融为一体,但在这个空旷、一览无余的车厢里,一个活人根本无处遁形。
“妈的,还真有只小老鼠。”蒙面壮汉啐了一口,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夏时晞听不懂的西北口音。他端着猎枪,一步步逼近,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夏时晞的方向。“出来!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夏时晞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烈的羊膻味、汗臭和烟草混合的气息,能看到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枪口。跑?往哪里跑?反抗?手无寸铁,对抗一个手持猎枪的亡命徒?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拼死一搏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几声凌乱的、惊恐的呼喊,和……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迅捷而凶猛,迅速逼近!
蒙面壮汉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朝车厢外望去。透过敞开的车门,夏时晞也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三辆涂着荒漠迷彩、没有悬挂牌照、但车型明显是经过改装、性能强悍的越野车,如同三头钢铁猛兽,卷起漫天沙尘,从荒原深处,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列车和这群劫道者直冲过来!车速极快,毫不避让路上的碎石和沟坎,显得肆无忌惮,充满攻击性。
“操!是‘他们’的人!快走!”蒙面壮汉显然认出了来者,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再也顾不上夏时晞,对着外面同伙大吼一声,转身就想跳出车厢。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
几声清脆而短促的、装了消音器的自动武器点射声响起!子弹精准地打在蒙面壮汉脚边的车厢地板上,木屑纷飞!也打在了外面几个试图逃跑或举枪瞄准的劫道者身前,激起一溜烟尘!
“放下武器!原地抱头蹲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的男声,伴随着越野车急刹扬起的沙尘,在荒原上空炸响。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几辆越野车已经呈扇形,将列车和劫道者们半包围起来。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统一制式、类似特警作战服、全副武装、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和战术目镜的人。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枪口稳稳地指向目标,瞬间就控制了全场。那股凛然的气势和专业的装备,与刚才那群乌合之众般的劫道者,形成了天壤之别。
是“夜枭”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周明海?
夏时晞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地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无论是哪一方,被他们发现,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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