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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钥匙与锁(1 / 1)

推开“老陈维修铺”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光线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将维修铺内那个充满金属、机油和惊世秘密的、凝固的时空冲得支离破碎。夏时晞站在门口,眯了眯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刚在昏暗灯光下听到的关于“方舟”、“信天翁”、“最终密钥”和“绑定指纹”的低语,只是极度疲惫和压力下产生的、荒诞不经的幻觉。

但掌心紧贴着胸口口袋的位置,那里传来的、卡片坚硬冰冷的触感,和他自己心脏狂野而不规则的搏动,都在清晰地、残酷地提醒他——是真的。一切都他妈是真的。

许清珩,那个总是用沉默和冰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在他自己都未曾明言、或许也无法明言的时刻,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甚至带着某种宿命感的方式,将一个可能关乎无数人生死、也注定会将他夏时晞拖入更深地狱的秘密,牢牢地、只系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在脑海中翻滚、撞击,却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有老陈最后那句“疯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都疯了……”的叹息,和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对未知巨大危险的恐惧,像冰冷的楔子,钉在夏时晞的心头,带来沉重的不安,却也奇异地,点燃了某种近乎自毁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无法后退,既然答案可能就在前方,既然……这是许清珩最后、也可能是唯一的托付。

那就走下去。

夏时晞深吸了一口城市午后浑浊而冰冷的空气,将“老陈维修铺”和里面那个知晓了部分秘密、选择了沉默的怪人暂时抛在脑后。他拉了拉身上那件早已脏污不堪、与周遭光鲜行人格格不入的校服外套,将背包带子紧了紧,低着头,汇入了后街稀疏的人流。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老陈虽然暂时可信,但维修铺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刚才的探查也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他无法察觉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卡片信号指向的西北山区,距离这里两三百公里,他必须立刻动身。

身无分文,身份证件不敢用,脸上带着伤,衣衫褴褛……怎么去?

夏时晞的大脑飞速运转。偷?抢?他做不出来,也风险极高。求助?谁能帮他?程叙然?父母?不,绝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他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目光扫过站牌上的线路图。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条郊区线路的终点站——西山货运编组站。

编组站……货运列车……西北方向……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没有犹豫,登上了一辆即将驶往那个方向的公交车,用身上最后几块零钱买了票。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脸转向窗外,避免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后退,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堆积的集装箱和锈蚀的铁轨取代。空气里开始弥漫着煤炭、机油和金属特有的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终点站——一片荒凉、巨大的铁路货运场边缘停下。夏时晞下了车。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望不到头的铁轨,像一片钢铁的丛林。生锈的火车车厢如同巨兽的尸骸,静静卧在轨道上。高大的龙门吊沉默矗立。远处,有火车汽笛的长鸣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传来,沉闷而悠远,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冰冷的震撼力。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煤灰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冰冷刺骨。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零星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在移动。

夏时晞观察了一下地形,迅速离开站台区域,朝着编组站更深处、车皮更密集、看起来也更杂乱、监控可能更少的地方潜去。他需要找到一趟即将发车、开往西北方向的货运列车,并且,找到一个能藏身、不至于在长途跋涉中被冻死或甩下车的地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每一步都充满危险——被工人发现,被巡逻的保安驱赶,选错车次,藏匿的车厢中途被装卸或重新编组,严寒,饥饿,脱水……

但他没有选择。

他在钢铁丛林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缝隙间穿梭,像一只警惕的、寻找巢穴的流浪猫。耳朵竖起,捕捉着汽笛声、调度指令的广播、和车辆启动的声响。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节车厢上的编号和标识,试图辨认方向和目的地。大部分是看不懂的代码和缩写,偶尔能看到“煤”、“钢”、“化工”等字样,或者某个遥远城市的拼音缩写。

时间在寒风中缓慢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骤降。夏时晞又冷又饿,身上的擦伤隐隐作痛,嘴唇干裂。他躲在一节废弃的、没有轮子的平板车底下,啃着背包里最后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已经干硬发霉的压缩饼干,就着从旁边一个积着浑浊雨水的破轮胎里掬起的、冰冷刺骨、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脏水,艰难地吞咽。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冒险去偷附近工棚里的食物和御寒衣物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更加沉闷急促的汽笛声,从编组站深处传来。紧接着,是车轮缓缓启动、碾压铁轨的、由慢到快的“哐当”声,以及调度广播里模糊的、似乎带有“西”、“陇”等字眼的指令。

西北方向!

夏时晞精神一振,立刻从车底钻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猫着腰,借着车厢和设备的阴影,快速接近。

那是一列长长的、由棚车、敞车和罐车混杂编组的货运列车,正在缓缓加速,准备驶出编组站。车头喷出浓黑的烟,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醒目。夏时晞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棚车大多紧闭,敞车上堆着看不清的货物,盖着厚重的防雨布。罐车更危险,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节看起来相对老旧的、绿色的棚车上。车厢门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道大约十几厘米的缝隙,用一根生锈的铁丝草草别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似乎是空的,堆着一些散乱的稻草和破木板。

就是它了!

夏时晞不再犹豫,在列车速度还没有完全提起来、经过一处弯道稍微减速的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那节绿色棚车狂奔!脚下是冰冷的碎石和枕木,每一步都险些绊倒。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

他冲到车边,抓住车厢外壁冰冷的扶手,脚踩在踏板上,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虚掩的车门!

“哐啷!”

生锈的铁丝被撞开,车门向内滑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夏时晞抓住机会,整个人像泥鳅一样,猛地钻了进去,然后反手用力,将车门重新拉上大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通风。

“呼……呼……”

他瘫倒在车厢地板上,身下是冰冷的、积着厚厚灰尘的木板和扎人的稻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车厢里陈腐的、类似动物粪便和霉烂谷物的混合气味。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里衣,又被车厢里同样冰冷的空气冻得僵硬。

列车已经加速,在铁轨上平稳而有力地飞驰起来。“哐当、哐当……”有节奏的颠簸和摇晃,透过身下的木板传来,混合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永不停歇的尖锐声响,充斥了整个黑暗、冰冷、颠簸的空间。

他成功了。暂时。

夏时晞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散乱的稻草拢到一起,尽量垫在身下,又扯过几块相对干净、干燥的破木板,挡在车门缝隙处,多少抵御一些灌进来的凛冽寒风。然后,他蜷缩在稻草堆里,紧紧抱着背包,牙齿因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打颤。

黑暗,颠簸,寒冷,饥饿,干渴,以及未知的目的地和前方无法想象的危险……这一切,都像是某种残酷的刑罚,考验着他肉体和精神的极限。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绝望。掌心隔着衣服,紧紧按着胸口口袋里的那张黑色卡片。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像一颗微弱却执拗跳动的心脏,又像一枚沉默的、指向远方的罗盘。

许清珩,你在那里吗?

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用你留下的这把“钥匙”,去打开那扇……无论背后是希望还是毁灭的、沉重的“锁”。

夜色,随着列车的飞驰,彻底笼罩了荒原。星辰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像无数只冷漠的、注视的眼睛。

而在冰冷颠簸的黑暗车厢里,伤痕累累的少年,怀揣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和一颗灼热决绝的心,踏上了这条通往西北群山、通往命运终局的、孤绝的轨道。

旅途漫长,危机四伏。

但归途既启,便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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