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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见家长了?(1 / 4)

王俊铭到h市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的中午。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在硬座车厢里被挤得像一条沙丁鱼,周围全是赶回家过年的人,行李架上的箱子摞得像积木塔,过道里站着的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全程抱着自己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他妈连夜准备的年货:两盒糕点、一袋红枣、一瓶蜂蜜,还有一条羊毛围巾,说是给“你同学的外婆”的。

他妈说“你同学的外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但什么都没问。王俊铭也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跟董明昊的关系,在他妈面前还是一个没有打开的信封,他知道信封迟早要拆,但不是现在。

火车停靠在h市站台的时候,王俊铭拎着行李跳下车,腿都坐麻了。他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这个陌生小城的空气,觉得这里的空气比江城冷了好几度,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像是这片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消息:“我到了。”

回复秒到:“我在出站口。”

王俊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喊着名字。王俊铭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在人群中搜索着董明昊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董明昊站在出站口最边上的一根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围着那条他们一起围过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踮着脚尖往站台的方向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红红的,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冬日下午里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安静而遥远。

王俊铭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董明昊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往王俊铭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董明昊说。

“火车上没吃好。”王俊铭笑着说,眼睛一直盯着董明昊的脸,贪婪地把这十几天没见的面孔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董明昊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蓄了一汪清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光。

“走吧,外婆在家等你。”董明昊转身往前走。

王俊铭跟上去,走在董明昊的左边。h市的火车站广场不大,停着几辆拉客的黑车和零星的出租车。董明昊带着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看了看时刻表,说:“坐公交,二十分钟就到。”

“好。”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王俊铭靠窗,董明昊靠过道。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火车站,驶过h市的主干道。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楼房渐渐变成郊区的小平房,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子在一片居民区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董明昊站起来,拎过王俊铭的行李箱。

王俊铭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这里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有人在门口晒被子,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老人在藤椅上晒太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董明昊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铁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到了。”董明昊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俊铭深吸一口气,跟着董明昊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墙角堆着几盆已经枯了的花,旁边是一个生了锈的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门帘被掀起来挂在一边。王俊铭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苦涩而浓烈,从屋子深处弥漫出来,把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沉沉的药香。

“外婆,我回来了。”董明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俊铭第一次听见董明昊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对外婆说话的样子,跟对所有人说话都不一样。他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备,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疼爱的孩子。

“明昊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喜悦。

王俊铭跟着董明昊走进里屋。房间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床边是一张同样老旧的桌子,桌上摆满了药瓶、水杯和一张镶在木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床上的老人正慢慢坐起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一样密集而深刻。但她的眼睛很亮,跟董明昊的眼睛一模一样,像是两盏在岁月中燃烧了太久太久却依然没有熄灭的灯。

“外婆,这是王俊铭,我跟您说过的。”董明昊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外婆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

老人的目光落在王俊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温和但锐利,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伤人,但能剖开所有的伪装。王俊铭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紧张,手心出了汗,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上老人的目光,微微弯下腰,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恭敬:“外婆好,我是王俊铭,明昊的大学同学。”

老人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王俊铭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朵被阳光晒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了雨水。

“来,坐。”老人拍了拍床沿,声音沙哑但清晰,“让外婆看看你。”

王俊铭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是一片被秋风吹干的叶子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她的手跟董明昊的手很像,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多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长得真高。”老人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明昊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有一米八几,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王俊铭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紧张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是在看一个他最在意的人跟他最在意的人坐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种幸福太过饱满,饱满到他的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外婆,喝茶。”董明昊走过来,把茶杯递给王俊铭,然后转身去拿王俊铭带来的年货,“这是俊铭给您带的,他妈准备的。”

老人接过那条羊毛围巾,摸了摸,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把围巾放在枕边,又拉着王俊铭的手,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跟明昊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药瓶,耳朵尖红红的,假装没有在听。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酝酿才说出口的,“但我知道一件事——明昊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才三岁,他妈走了,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是我把他拉扯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什么都憋在心里。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想要什么。你是第一个。”

王俊铭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觉得那只手像是一座桥,连接着董明昊的过去和他的未来。

“外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对他好的。”

老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点点不舍——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别人手上,既高兴又心疼。

“好,好。”她拍了拍王俊铭的手背,声音轻了下去,“你们好好的就行。”

董明昊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地掰开,递给外婆。老人接过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个被满足了所有愿望的孩子。

王俊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弥漫着中药味的房间,是他这辈子到过的最温暖的地方。

下午,董明昊带王俊铭去了县城的老街。

h市是一个很小的城市,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从城东跑到城西。老街在县城的中心,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是老式的木结构店铺,卖着各种各样的小商品。过年了,街上的人很多,到处都是红灯笼和春联,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董明昊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一根给自己,一根给王俊铭。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就用外面那层糖的甜味压住了酸味。王俊铭看着他被酸得皱起来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你笑什么?”董明昊含着糖葫芦,声音含糊不清。

“笑你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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