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重新学习(1 / 2)
研究小组成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病人,是一个律师。
律师姓刘,华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在唐人街有一间自己的事务所,专门做医疗纠纷的案子。
“贾医生,我不是来吓唬您的。”刘律师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但您得知道您现在面临的法律风险。”
他把文件摊在茶几上。第一份是加州医疗委员会的行政条例,关于无证行医的定义和处罚标准。第二份是近几年几起针灸相关的诉讼案例。第三份是安德森教授发来的研究合作意向书的草稿。
“第一,您没有加州针灸执照,任何以治疗为目的的针刺操作在技术上都属于违法。第二,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项目可以为您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因为学术研究在加州法律中有豁免条款,但这个豁免只适用于经过伦理审查委员会批准的研究项目范围之内。第三,您的病人现在都是口口相传介绍来的,这部分您不能用研究的理由来做解释。”
贾雯雯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那怎么办?”她问,“我爸爸总不能现在就回国。”
“有两个方案。”刘律师伸出手指,“第一个,尽快把您父亲纳入医学院的研究项目。一旦进入正式的研究框架,所有操作都属于学术研究范畴,法律风险就小很多。第二个,帮您父亲申请加州针灸师执照。”
“针灸师执照不是要考试吗?我爸英语根本不行。”
“考试可以申请中文翻译。”刘律师说,“但问题是执照的申请流程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月。在这期间,您父亲最好不要接任何研究项目之外的诊疗。否则一旦被人举报到加州医疗委员会,后果很可能是终身禁止入境。”
刘律师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马美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父女俩的表情,把刚炒好的一盘土豆丝又端回去了。
“爸。”贾雯雯开口,“刘律师说的没错。你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
贾国良没说话。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医术。”贾雯雯的声音有些急,“但现在来看你的人越来越多了。安德森教授、史蒂文斯教授,他们都是有学术身份的人,跟他们合作是安全的。可万一哪天有人......”
“我知道。”贾国良打断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洛杉矶傍晚的天色总是这样,不像老家秋天的天空那样高远澄澈。
“你让我想想。”
这天晚上,贾国良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摊在茶几上,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安德森,偏头痛,肝阳上亢。史蒂文斯,观摩。阿米拉母亲,肩痹,经络瘀阻。
他拿着笔,却写不下去。
不是没有要记的东西。是要想的东西太多。刘律师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研究项目,豁免条款,执照,禁止入境。每一个词都不陌生,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马美玲从卧室里走出来,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老贾。”
“嗯。”
“你今天不对劲。”
贾国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在想我爸。”
“咱爸?”
“他当年出去游方行医的时候,走过八个省,没有执照,没有证书,靠的就是一根针,一个方子。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治好的人给他送米送面,治不好的他也不收钱。他现在八十六了,有一年县里搞医师资格审核,那帮人翻他的行医记录,说他不规范。”贾国良伸手拿起桌上的针盒,“可他偏偏是十里八乡最有本事的中医之一。”
马美玲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我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带到异国他乡,最后成了别人论文上的几张图表,几个p值,改了个名字叫作alternativetherapy。我不是来搞研究的,我就是来看病的,看着看着,怎么就被人说成违法了?。”
马美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想继续看吗?”
贾国良把针盒打开又合上。檀木的盖子扣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想。”
“那就继续。”马美玲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拍了拍,“那个什么研究项目,你配合他们。执照的事,让雯雯去想办法。你在国内考执照考了三十年,多少考试没见过?这里是美国,他们用刀叉,我们用筷子。换个工具而已,饭还是那碗饭。该看病看病,该扎针扎针。你爸能走过八个省,你就能待在一个市。”
贾国良看着妻子。她比他小两岁,从嫁进贾家那天起就没上过班,一辈子围着灶台和诊所转。家里来了病人,她端茶倒水;他去外地出诊,她替他接电话。他以为她只懂这些。
但现在,她坐在洛杉矶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客厅里,用几句话把他从死胡同里拽了出来。
“美玲。”
“嗯?”
“谢谢你。”
马美玲站起身,往他身上又披了披外套。
“谢什么。咱俩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贾雯雯去敲父母卧室的门,发现父亲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刘律师留下的加州针灸师执照考试大纲。封面是英文的,里面也是英文的,他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嘴唇微微翕动。
“爸,你在看什么?”
“认几个字。”贾国良头也不抬,“这个,acupuncture,是不是念针灸的意思?”
贾雯雯在他对面坐下来。
“艾克优潘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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