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此事到此为止(1 / 1)
已是子时三刻,偌大的侯府却灯火通明。
府门外那对石狮子,平日里威风凛凛、口衔铜铃,如今却被白布蒙面,仿佛也被迫戴上了孝。整座府邸静得可怕,连守夜的更夫都不敢敲梆子,谁不知道今日东西侯陈敬堂之子暴毙?谁又不知这死因蹊跷、背后牵扯的是九皇子?
灵堂设在正堂,四壁挂满白幡,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麻纸,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亡魂低语。数十支素烛高燃,烛泪成堆,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尸气交织的味道,令人窒息。紫檀木棺椁静静停放在中央,棺盖未合,露出陈玄策苍白的脸。
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曾是京中贵胄争相结交的青年才俊,骑射无双,文采斐然,更是父亲陈敬堂半生荣耀的延续。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脸上的神情——双眼微睁,瞳孔扩散,嘴角扭曲,似是在生命最后一瞬看到了什么极恐怖之事。
棺前供桌摆满了五牲祭品,鸡鸭鱼猪羊整齐排列,果盘堆叠如山,香炉中的香灰已溢出边缘,层层叠叠,宛如坟冢。可这一切隆重的仪式,都不过是给活人看的体面。真正的悲痛,藏在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里。
陈敬堂站在棺旁,已有整整三个时辰。
他身披素袍,腰间未佩刀,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在灵前解下兵刃。五十有二的年纪,鬓角尽染霜雪,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是战场风沙与岁月磨砺所刻。他曾率三千轻骑夜袭蛮族大营,也曾孤身一人斩杀七名敌将;他在南境瘴疠之地鏖战三年,归来时全身溃烂仍不下马。他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把刀断了。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血脉继承人,被人一剑割喉,死于安武侯府后花园,而行凶者竟是当朝九皇子李一正!
更可笑的是,宫中传来的旨意,竟称其“咎由自取”!
“擅闯侯府?调戏女眷?辱及皇子?”陈敬堂心中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儿从小受礼教熏陶,岂会做出此等荒唐事?那李一正嗜酒好斗,常借酒发疯,欺压宗室子弟,朝中谁人不知?若真有人言语冒犯,怕也是他先挑衅在先!”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灵堂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侯……侯爷,宫里来人了!胡公公亲自前来,传的是陛下的口谕……”
陈敬堂没有回头,背影如山岳般沉寂,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念。”
管家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复述:“陛下口谕:陈玄策擅闯安武侯府,调戏侯府女眷在先,言语辱及九皇子在后,于法于理,皆为咎由自取。此事到此为止,东西侯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行追究,违者以抗旨论处。”
顿了顿,他又颤声道:“胡公公还说……九皇子大婚之期已定,大婚后即刻赶赴北境御敌。此事关乎国体,关乎边关战局,任何人不得节外生枝。陛下的意思是……请您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陈敬堂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摩擦枯木。
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其嚼碎、吞下、再化作毒液流入五脏六腑。忽然间,他笑了,笑声低沉沙哑,比哭还难听,听得管家脊背发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儿死了。”他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肌肉抽搐,眼眶赤红,眼角一道未干的泪痕划过沧桑的脸颊,“我的独子,被一个废物皇子一剑抹了脖子,死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死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陛下连问都没有问一句,连查都没有查一下,直接就是一句‘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
“现在告诉我‘以大局为重’?好啊,什么是大局?是九皇子的婚事?是他要去北境‘建功立业’?还是朝廷不想因此事动摇储位之争?我儿的命,就不是大局吗?我陈家两代忠良,为国征战数十载,难道连一个公道都换不来?”
猛然转身,他一拳砸向身旁的雕花圆柱!
砰!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整根柱子剧烈震颤,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几支蜡烛应声熄灭。烛影晃动间,他的身影投在白帷之上,扭曲狰狞,宛如一头被困绝境的猛兽,眼中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仇恨。
指节破裂,鲜血顺着拳峰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陛下说我不能追究……那我就不追究。”他收回拳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心寒,“为人臣子,遵旨是本分,我陈敬堂懂。”
他缓步走到棺椁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握刀斩敌千万次的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
“可是陛下只说不让我追究……没说不让我做别的。”
管家心头一紧,颤声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
“不让我搞死九皇子是吧?”陈敬堂嘴角缓缓扬起,勾出一抹阴冷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好,那我就不搞死他。”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一字一句道:
“死太便宜他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要让他活着,活得比谁都痛苦。我要让他跪在我儿的坟前,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屋白幡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冤魂齐声附和。
他转身走出灵堂,站上台阶,仰望漆黑如墨的夜空。纸钱尚未烧尽,灰烬随风飘舞,如同亡魂不舍离去。
“北境那地方……”他低声呢喃,像是诅咒,又像是宣判,“蛮子年年劫掠,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将士们冬衣单薄,连饭都吃不饱。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何时见过那种苦寒之地?何时尝过饿着肚子守城的滋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在宫里喝惯了琼浆玉液,穿惯了锦缎华服,现在却要带着几百个老弱残兵去守那破城墙?呵……只要我在朝中动一根手指头,断他粮草,压他军报,换他驻地,让他直面最凶悍的蛮族主力……”
声音渐低,却愈发阴冷:
“他能在北境活过半年,我陈敬堂三个字倒着写。”
管家颤巍巍追出来,声音发抖:“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敬堂脚步未停,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长嘶一声。
“去找三皇子。”他冷冷道,眼神如冰刃刺破黑夜,“在这京城里,想让李一正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马蹄声骤然炸响,划破寂静长街,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管家站在府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三十年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侯爷,不是暴怒,而是怒极之后的冷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复仇。
这座住了半辈子的宅子,今夜冷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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