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孙悟空的快乐一天（三）（1 / 1）

他只是轻轻叹息，伸手抚过我头顶问：“汝言求仙问道，可总该有个称呼，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低着头答道：“弟子家住傲来国花果山，天生地养，无名无姓。”

准提圣人又叹了口气，没再深究我的过往：“既然无名无姓，我今赐你一名，唤你做孙悟空。日后随我修炼，护持洪荒安稳。”

升维大劫使得整个洪荒动荡不安，无数修士自相残杀为祸人间。

准提圣人带着我四处奔走，一面护持洪荒一面传我道法。

我拿着戒刀砍过一个又一个为祸苍生的恶人，听过有人骂我妖猴也见过有人感恩戴德。

可惜这世间万千赞誉，都抵不过我心底难以直面的前尘。

我的心出了问题，准提圣人看出来了，他让我去找一找真正的自己。

我拜别了师父，回到花果山却愈陷愈深。离开准提圣人后我在心里编造了灵台方寸山和斜月三星洞，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菩提老祖代替两千年的求道时光。

没错，我在准提圣人身边呆了两千年之久，并非纂改后的十年寻师十年求艺。

菩提老祖是我心中准提圣人所化。花果山的灵石是为我沉眠万载之所。

灵台方寸山是我的神，斜月三星洞是我的心。<

我从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虚妄，自始至终都是一心求道、敢争天地的猢狲。

大雷音寺佛光环绕不休，我抬头仰望穹顶，恍惚间看见数十个元会前斗胆窃道的身影。

而后光影再度转换，花果山的美猴王紧随其后，之后在洪荒流浪的猴子走了出来，闹龙宫、闯地府的齐天大圣也露了面……

层层佛光变化万千，最后都变成西行路上的孙行者。

万千过往归于一心。我双手合十，大彻大悟。

斗战胜佛。斗的是妖魔鬼怪，战的是过往执念，胜是己身心魔。而佛，是我明悟前尘的本心归真。

阿弥陀佛。此后天地间再无隐秘潜行的六耳猕猴，更无迷惘的齐天大圣。唯有明悟本心的猢狲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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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扯远了，说回现在。听说我回来，大哥牛魔王也千里迢迢跑来花果山相聚。

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酒品太差。喝醉了便抱着钟乳石想念当年在碧游宫的日子，而后又心疼他的那几百年见不着一面的儿子。

待我问起缘由，他又陡然一变，拍着我的肩膀眉飞色舞，说红孩儿在后土娘娘身侧得到重用，前途无量，满眼都是做父亲的骄傲与期盼。

我随声附和了两句，再往下问却被他含糊带过。只说铁扇公主与他和离后隐居地府不肯出来，他守着玉面公主和万贯家财，实则过得半点滋味也无。

我端起酒杯豪饮一口，强行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心说这老牛的演技也太拙劣了些。红孩儿是你的子吗？铁扇是你的妻吗？

有些事骗骗旁人尚可，但要说演戏，我才是行家。

不过终究是成了佛的猴，我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没把之前去地府替羲和母子给帝俊送信时，在东皇身边看见的人拿出来挤兑他。

这老牛嘴上骂着、怨着，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曾带着地道印玺千里奔逃，尘埃落定后却舍不得那孩子变回冷冰冰的死物。

他与铁扇公主这一场戏，原不是演给我看的，是演给地府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大佬看的。

为了让地道印玺能以红孩儿的身份光明正大活在世上，不再变回先天灵物。也为了让铁扇能回她原本的家，他在演、在装，在圆一场看似破碎的局。只为护住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再沦为物什。

我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边念儿子，一边埋怨铁扇，一会儿又夸自己家财万贯、玉面温柔。

妖王的皮囊下那颗神心熠熠生辉。

我敲了敲石桌，打断他的絮叨：“大哥，喝酒就喝酒，少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抬眼看我，醉眼朦胧中有一瞬清醒：“贤弟，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仰头又饮一碗，酒液入喉辣得痛快：“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想听的东西没有听不到的，在我这里，你委实不必装的如此为难。”

望着花果山外云海翻涌，我淡淡道：“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你的故事里藏着什么秘密，当年你找上门来跟我结拜又是奉谁的命令。总之我承你西行路上的情，认你是我大哥。谁要是威胁到你儿子，我提着铁棒跟你走上一遭！”

为了给我凑难，这老牛可是把假的老婆孩子都从地府喊了回来，连带着弟弟和小妾，硬生生给我凑了三难。

虽说多半是为了给红孩儿入地府铺条明路，顺便把和铁扇的过往掰扯清楚，但终究是帮过我。为此他还挨了哪吒一顿痛打，于情于理我都该站在他这边。

老牛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喝得坦荡，再无半分伪装。

碗底重重磕在石桌上，震得酒水飞溅。他放声大笑：“有你这个兄弟，老牛三生有幸！”

“说那么多做什么，喝酒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我摆了摆手，招呼他继续动筷。

云海翻涌，山风浩荡。我俩一佛一妖不问前尘，不究来路。就这么坐在花果山巅吃菜喝酒，看着这人间烟火气，实在逍遥。

与牛魔王吃完酒已是日上三竿，我这才想起昨日旃檀功德佛托我给镇元子带的书信。

不同于我这自在无边的猢狲，唐僧身为如来弟子，前头又因轻慢佛法被贬十世。如今重归其位实在怕他师父怕的紧，如来不许他是万万不敢旷课的。

自然对这些仙佛往来他也不太放得开。虽已是佛身，却还事事看着师父的脸色。见了长辈恭敬有礼，见了同辈客客气气，半点没有我这泼猴的无法无天。

我嗤笑一声将书信往怀里藏好，招呼猴子猴孙照顾好老牛后纵身跃起。

花果山的云雾在脚下翻涌，清风拂面自在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