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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1)

既然已经提到了房楷意的隐私家事儿,并且房楷意看起来也没有很不愉快的样子,汪秋澜内心就不再纠结。没有什么敢不敢问的,房楷意的内心远比他想的要强大,他不会因为一通无厘头的电话影响自己的情绪,也不会把自己的坏情绪感染给别人。

这是个很有分寸感的小孩儿。

汪秋澜吃了口菜,玉米非常香甜,裹着油,吃起来就不会那么腻,牙齿咬上,酱料的汁液带着玉米本身的甜,入口即化。

冬瓜和土豆也很好吃,筷子轻轻一碰就能碾碎,软而鲜嫩,他是个不怎么吃冬瓜的人,老觉得冬瓜怎么煮都去除不了食物本身的味道。但这顿的冬瓜很合他心意,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各种调味品也不冲,很下饭,汪秋澜这会儿就忽然懂了房楷意想要吃主食的小小心愿。

“你要爱吃玉米。”房楷意筷子连着叉了两块放到汪秋澜的碗里,“我奶奶种的也有,回去掰了,你要是回武汉可以带走。”

汪秋澜箸尖点着碗边,眼皮子上抬,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笑了笑,开始吃房楷意给他夹的玉米,“你帮我掰吗?”

房楷意白了他一眼:“想得美啊,你自己去掰,我平常掰玉米就够够的了,这种累人的活,我才不想干呢。”

汪秋澜笑着喝了口水,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姿态随意地后仰,“奶奶的腿是怎么回事儿?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有注意到她的腿走路打摆子,一直也没有问。”

打摆子,就是发抖,两条腿是一前一后走的,没有高低不一致的状态,乍一看看不出来什么问题。汪秋澜做律师,会观察人的微表情,这个习惯在生活中他也一直保留着。

奶奶那天出来迎接他,走得那两步姿态跟汪月癌症后期走路的状态很像,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大腿的筋连不上小腿,这就导致走路很卡顿,腿像在发抖一样。他看了几步,之后也一直留意着,判断出来老人家腿有问题。

“之前没有问,现在怎么问了啊?”房楷意盯着碗里的鸡爪子,语气也不是疑问,更多的是好奇。

汪秋澜也很直白地给出了答案:“之前觉得我们之间没到那份上,我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我是一个正经人。”

房楷意抬起了头,被他后半句话逗笑了,“谁还不是个正经人了,你不是正经人原先是流氓吗?”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一眼锅,“呦,吃得差不多了,还往锅里添点水不?”

汪秋澜拿打火机敲了敲桌面,示意添点吧。

现在的天是那种灰蓝,云还没有完全散开,日落降下去,云就像飞机驶过划开天边的一道流星,逐渐的把天色罩得发沉,待云层都闭合散开,天就像关了帷幕会变得透黑。

“我刚烧开的热水,你们再添点白水。”老板娘这么说着,又往底下的火盆架了几根柴,“火撩得着你们的腿吗?”

“撩不着。”房楷意说,“都不发麻。”

老板娘走开之后,汪秋澜接着道:“我说的是,我不会打探无关紧要的人的家庭环境,对我来说只是泛泛之交的人,我更不会有这些不该有的好奇心。”他从兜里找到烟盒,磕出来一支烟咬到嘴边,“介意吗?”

房楷意摇了摇头。

汪秋澜于是拿手挡着门口的小风,点着了烟,火光压在他眉眼下,让汪秋澜的脸显得更为锋利和漂亮。

打火机在他的手心里把玩片刻,伴随“咔”的一声,放在了桌面。汪秋澜收回随意的姿势,上半身往前倾靠,房楷意有一种错觉,他们的脸好像马上就要碰到,连同对方滚热的呼吸炸金花似的扑到了自己的脸上。

“房楷意。”汪秋澜平静而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可以聊这些的关系,我们很熟了,不是吗?”

当然很熟了,房楷意不否认这些。从汪秋澜和他共享自己到达这里的原因开始,他们之间就不单单只是游客和导游这种纯商业关系。或者说,从房楷意在决定要带他去奶奶那里开始,他们之间就很熟了。

有些事情其实也很奇怪,人和人的熟络需要大量时间交织最终确定,而他和汪秋澜之间的相熟仿佛不需要任何介质,他们只需要做到坦诚,就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地成为了……朋友。

如果说十八岁的学生能和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做朋友的话。

只是汪秋澜的话好像又不只是在陈述他们之间很熟的事情,所谓的“无关紧要”、“泛泛之交”在他们这里都不构成,要说只是朋友,汪秋澜的措辞又太过谨慎。

房楷意压住太阳穴,缓慢地说:“当然,我愿意告诉你很多我的事情,这也是我的自由,对吗?”

“一直都是。”汪秋澜从一旁拿出了塑料杯子,把烟灰磕进去。房楷意余光看着那茬灰携着火星子落下,他吐了口气,笑着说:“算她的老毛病了,是骨髓炎,天气稍微有一点变化,或者多走了一点路,她的腿就会剧烈地疼痛。”

“奶奶一直采取的治疗是吃药和扎针。”房楷意叹了口气,“但是效果一直不是很好,她年龄也大了,人也不愿意闲着,这腿也就越来越严重了。”

“奶奶有八十了吗?”汪秋澜问着。

“有了。”说到这儿,房楷意与有荣焉似的勾起嘴角,“是个很长寿的小老太太。”

这点微妙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他的嘴角又耷拉下去,像一只吃不到鱼的猫,连那双圆眼睛也猝然间变得狭长,“就是因为老了,我爸妈才不愿意花时间去治疗吧。她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眼睛看东西雾蒙蒙的,检测出来是白内障,我坚持要让她去做手术,屋里就她一个人,下雨天或者是晚上起夜她都看不清,要是出事儿了我不敢想。”

早年的时候奶奶还有很严重的乙型肝炎,传染性较强,父母在没外出打工之前,奶奶是跟他们一起住的,因为得了这个病,父母把奶奶赶回到了山里。

房楷意放学之后不见奶奶踪影,对父母的决定他不解愤怒,气得和爸妈大吵一架。父母说你不要和你奶奶在一起生活,奶奶得了那种病,传染给你了你还要不要学习了。

但房楷意不听,奶奶住院治疗的时候父母甚至都不愿意去看,他执拗的要去照顾奶奶,为此和父母爆发了很大的争吵,并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冷战。

“那个时候奶奶只有我了。”房楷意低下头,吃着碗里的土豆,声音变得很轻。

作为子女不孝,作为父母不熨帖,房楷意对自己的父母很失望,后来上了高中住校,就越来越对父母疏远不亲。父母严格来说,没有对不起他什么,但他整个人已经被失望的心情弥漫,很难再去和父母建立信任。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眯着眼看着汪秋澜的下巴,“我奶奶现在肝炎已经好了,可我还是会时不时被这个事情刺痛到。她像是被人说够了,害怕突如其来的指责,她的碗筷是单独自立门派的,要跟别人区分开来的。”

“是那个小猫碗筷吗?”汪秋澜说,比划了一下,“我那天看到的时候,心里就像,老太太这么有童心啊,用的儿童碗筷。”

“萌不萌。”房楷意冲他单边眯了下眼睛,像是也很喜欢的样子,“她原来用的是不锈钢铁碗,用了很久,一直也舍不得扔掉。这老太太可倔了,就是不换,我后来偷摸着拿去给希望当饭盆了,她追着我骂。”

想了想那个场面,汪秋澜也被逗笑了,“奶奶腿不好但要收拾你的时候浑身是劲儿啊。”他在塑料杯子里按灭了烟,“原来有童心的人另有其人啊。”

房楷意摆了摆手,道:“唉,我就是喜欢和她闹着玩。有一回,屋里来了客人,她让我过去试菜,用了她的筷子夹了喂到我嘴边,我什么都没说呢,她就说了一句,小意,我现在身上毛病都好了的,没事儿了的。”

他话音停顿下来,汪秋澜顿了顿,挪着凳子坐到他旁边,手掌锢住他下巴抬起来,把他的大半张脸撑在自己的手里——房楷意眼睛里装了新的泪花,睫毛上都挂着水。

“我特别特别心疼。”房楷意声音哽咽着说,“当时她就用那种殷切的语气向我解释,她病都好了的时候,我内心特别煎熬。”

汪秋澜试着去找纸巾,他没有想过房楷意会哭,眼泪酸涩苦楚,烫的他手心的指纹都模糊。汪秋澜的思绪已经混乱了,活了二十七年,母亲坚强,从未在他跟前流过眼泪。没有人的眼泪能烫化他的心,让他牙齿里咬着血一般地焦灼,此刻他只是不想再让房楷意哭泣。

他环住房楷意的腰,扣住小孩儿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那湿热的触感滞缓在肩上,如同蚂蚁啃噬。

“我要给奶奶治腿。”房楷意被汪秋澜的气息罩着,整个人恍若进入了荒野的篝火中,看到了熊熊烈火,而那粗糙干冽的烟草气息将他团起来,让房楷意感到安心,“我奶奶就是一百岁了,走不动了我也要给她治腿,我不想让她疼。”

“那就去治。”汪秋澜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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