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真相(1 / 2)
这是属于南原的时间线,清晰可观,又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把缝隙刨开给魏序思考。如果南原这里“见面”的定义是指简单的碰面,像第二次和第三次,那么第一次的意思是,他们只见了短短一次面吗?
那后续他看到的是……?
不可能。魏序没有糊涂到分不清两张不一样的脸,可无论从颜色还是五官上来讲,魏序小时候在海上见到的只可能是同一条人鱼啊。
“魏先生,够直白了吧,”南原放下手,“满意吗?得到这样的答案。”
几条线索在魏序脑海中飞快闪过,又被飞快理清。魏序稳了稳心神,问出连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东西:“你们,可以改变样貌吗?连着眼睛头发、鳞片的颜色,甚至是五官。”
“很敏锐,”南原微笑着,终于不吝啬多给一些解释,“颜色对我们而言,不仅是装饰,更代表了力量、阶层。高级的人鱼拥有更浓郁纯粹的色彩,低级则色泽浅淡,但通过消耗力量或某些禁忌方法,我们可以短暂地‘模仿’更高级的颜色,甚至也包括,改变形貌轮廓。”
啊。所以说,一直以来才会那样啊。
冷汗从魏序额角滑下,紧接着,他听到南原说:“我的弟弟,做事总一根筋,不计后果,粗线条,大事小事都不往心里过,让我们感觉他情感缺失。低级的人鱼本来就会遭受压迫,变得自卑。”
不知道突然想到了谁,南原轻哼了一声,“但南来不一样,他自傲,不屑于把自己变成其他的颜色,除了在你这件事上,”南原的视线扫了过来,那里面明显夹杂了不悦,“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话?让他那样大逆不道。”
话是什么,现在还重要吗。
魏序没有吭声,南原似乎也不再在意。
“记忆是脆弱的东西,尤其对一个惊恐过度、濒临死亡的孩子,”南原说,“一个强烈的视觉印象,一句重复的话,一个执着的念头,都足以重塑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铮然对接。魏序感到一阵眩晕,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失重感。他的声音发干:“南来接近我的时候,是在模仿你?”
杯底与瓷盘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响,南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魏序,你知道注视本身,有时就是一种罪吗?”
“但你不应该救我,”魏序抛出奶奶日记里窥见的、也是南来曾提及的禁忌,“人鱼不能救人类,这是你们的族规,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故犯?”南原接过话头,嘴角勾起的弧度没有温度,“因为当时,现场不止我和你。”
魏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南来对你产生了最不该产生的不忍,甚至是一种愚蠢的、不应该存在的焦急,”南原顿了顿,“人鱼本该对人类的生死视若无睹,但‘注视’会产生联系,‘关切’会种下因果。尤其对南来那样……他那一刻的不忍,在族规里,已经构成了联结的萌芽,任何可能导向人鱼与人类深度联结的萌芽,都必须被扼杀,或被严厉警告。”
“而我救你,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
“他的注视种下了因,必须有一个果来彻底切断并警示所有族人。我来做‘救援’这个既成事实的果。然后由引发此因的他,来承担这个果带来的全部惩罚。”
南原的目光微微偏开,“或许在他那被惩罚搅得混乱的认知里,靠近你、弄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发这样的灾祸,后来也成了某种执念。继续模仿我,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接近‘正确’也最便捷的方式。”
“所以,魏序,你现在明白了?”南原重新看向魏序,神情冰冷不带怜惜,“你对南来的好、你的爱,落在他那里,都会经过重重的过滤,不论是罪罚,还是伪装,最后他只会对一切保持怀疑。”
“……”魏序睫毛微颤,缓缓抬眼,“当年,他受的罪罚是什么?”
“知道这些有意义吗?”南原嗤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阐述,“他被标记,永生不得真正安于族群的核心领地,他的圈环之力被部分封印,离海过久便会失控,身体会优先展现出被标记的虚弱状态。他所谓的脱水、不稳定,不仅仅是因为离开海洋,那本身就是刑罚的一部分,这是为了让他永远记住,陆地不是他的归宿,过度的离群与联结会招致毁灭。”
魏序猛地闭上眼,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终于触及南来混沌的自卑的核心,那是一片被规则和自罪的荆棘彻底封死的荒原,寸草不生。而他所有的爱意都像是在荆棘外徒劳燃烧的火把,光芒无法抵达,热量却让荆棘生长得更加疯狂。
怎么办呢,太难了,他和南来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走到一起。
南原的咖啡杯空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上轻微的褶皱,两三步走到魏序跟前,深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掌很重很重地按在魏序的肩膀上。
“你此刻出现在这里,向我追问真相,驱使你的到底是什么?是对童年恩情的追索,对金发蓝眼幻影的迷恋,还是……”
南原轻笑一声,凑近了,在魏序的耳边说。
“仅仅只是南来?”
“即便这份感情,始于一个错误,并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痛苦之上?”
魏序眼眶通红,这样咫尺间的距离,他看着南原,看着这张与南来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看着这双属于记忆深处的深蓝色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早就有答案了。
魏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十分清晰。
“我找的就是南来,也只会是南来。”
“他偷来的颜色,他背负的罪,给不了的承诺,忍不住的靠近……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是他。如你所说,如果这感情的根基是错的,是疼的,”魏序的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那就让它错,让它疼。但我认。”
南原凝视着魏序,脸上惯常的面具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闪而过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愚蠢。”南原最终这样评价,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难。
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南原呼出一口气,拧着眉让魏序伸出手,在魏序手心里放了一个冰凉的物什,抬脚离开咖啡厅。
魏序摊开手掌,是一片流转着微光的淡蓝色鳞片。
*
绿色的山坡上,有一群黑色的小羊。
它们长着相同的羊脸,咩咩咩,咩咩咩,也发出相同的叫声,用同样的节奏在山坡上奔跑,在同样的节点一起停下。
南来从没亲眼、近距离见过这么大片的绿,但他却知道这是山坡。风吹过,草根扎在地里,头顶和头发一样飞。南来往前两步,黑色的小羊停止咀嚼,一齐往他的方向看。
那是南来第一次见到黑色的小羊,多么可爱、温顺、稀缺的生物,永远不会在海洋里出现,南来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那只最肥美的,应该也许大概是最肥美的黑色小羊,旁若无睹地和南来对视了,黑色的眼珠比珍珠还要漂亮,它咩咩叫着,吐出嘴里的草,朝南来走了两步。
南来也靠近了一点。
但除了那只肥美的羊,其他黑羊都往后退了一步,南来再靠近一点,就哗啦啦散开了。
除了那只肥美的羊。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