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望尽南塘(5)(1 / 2)
张永德一听,乐了:“赵匡胤啊,你乃国家柱石,你拿钱训练新军,招募乡勇参战的事,我都听说了。有人说,你是有野心,我说,你那是忠心,让那些人拿自家钱出来试试?”他站起身,看看赵匡胤,又沉下了脸,“唉,那是国家愧对你啊,彩礼的事你就放心吧,要多少,都从我这里拿。”枢密院书坊内,范质、魏仁浦、李谷、杨徽之、郑起等或站,或坐,或者踱步,大家都在等着王朴,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王朴还是没有出现。
郑起有点儿急了,低声问身边的太监王公公:“枢密使怎么还不来?”王公公弯着腰,“这个,小的也不知,枢密使日理万机,刚才又说是要和皇上议事,恐怕是还忙着吧。”范质看看郑起,压低了嗓音道:“你急什么,枢密使忙完了自然会来!还不安心等着。”
范质和郑起等,大家都有事找王朴请示。范质在主持编辑《大周刑统》,那是一部真正的刑事律法书,要总结唐律法的种种成果,汇编一部让国家走上法制轨道的基本法。而郑起在重编礼乐,自安禄山起兵之后,中原一片混乱,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国家政治没有了系统的规范和典章,都是武夫当道,致使社会一片混乱,郑起等要为国家编制一部根本的政治大法。这两件事,都不小,都由王朴牵头。
每天,这些人都要来呈上进展,一条条让王朴过目。王朴性格比较直,见谁都是直来直去,也不顾及颜面,就是范质,历经数朝的老臣,王朴批评起来也是没头没脸的。所以,大家都怕王朴,但大家也不敢对王朴如何,王朴没私心,这是大家都公认的。再说了,王朴深得皇上的信赖,皇上把他当左膀右臂,别人还能怎么着呢?此刻的王朴,不仅仅是后周第一的文官,位列宰相之上,而且也是国家第一的武官,枢密使是国家最高军事长官。不仅范质等这些宰相要听他的,就是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等,也都得听他的。
王朴忙,那是肯定的。但是,让这些枢密院的副使、宰相们这样等着,也不符合礼数吧。
陶谷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步,兜着圈,他踱步到王公公面前,斜眼看了一眼王公公,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公公看在眼里,知道陶谷有才气,也有胆气,可惜王朴不欣赏他。王公公对陶谷恭恭敬敬,他犯不着得罪这人,陶谷表面上对王朴、范质等都很周全,但是,骨子里却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主,实际上,他和谁都没什么私交。
陶谷对着王公公道:“公公,麻烦您老通报一下,枢密使到底能不能接见咱们?”
王公公不紧不慢地也是一个弓腰,道:“老臣不敢,只是老臣出来的时候,看见王大人正在书房看折子,这会儿恐怕也是在处理急务吧。”
陶谷用鼻子又“哼”了一声,“看折子?那是给皇上的,怎么都由枢密使大人代劳了?难怪枢密使大人没时间见我们!”
王公公眼皮也不眨一下,用手上的拂尘掸了掸茶几,那样子有点像是驱赶陶谷,又不像,他不阴不阳地回复道:“枢密使大人在忙什么,老臣无权过问,老臣只是心疼枢密使大人而已!”枢密院门外,四个壮汉抬着一顶四人大轿一路小跑,轿子上坐着王朴,他斜躺着身子,似睡非睡,脑袋跟着轿子微微摇晃着。那四个壮汉应该是知道主子在睡觉,走路飞快,但是,轿子的运动轨迹却似是一条直线,几乎没有任何颠簸。王朴脸色特别不好,他是在打瞌睡。
走近书房门口,王公公看见了,他几乎是蹭地跳了出去,跪在轿子旁迎接王朴。王朴弯腰拉起王公公,嘴上说:“王公公,你这样,折煞下官了!”
陶谷看看王朴,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
王朴并没有直接走进书房,而是拐到了书房边上他独享的办公房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范质上前,正欲说话,被王朴的身边人李密挡住了,“大家有折子,交给我,我转呈上,等大人看了,再叙话,各位还是在这里等着。”王朴坐在椅子上,王公公立即给他后背部垫上垫子,他咳嗽了两下,半躺着,稍稍好些。“王公公,今天大家有些什么事要商量?”
王公公一边给他调蜂蜜水,又给他研磨茶叶,烧上山泉水,一边道:“倒也没什么,范质、李谷都是来交差的,我看,他们是来听听您的话音。”
王朴嘬了一口蜜水,他喝不下,又吐了出来,王公公似乎早预料他会吐,手边准备着痰盂呢。王朴吐完,王公公接着道:“范质的折子,我瞟了一眼,大概是说他已经老了,一个人弄《刑统》恐怕难以胜任,他提请让窦仪跟他一起干。”
王朴踅起身,问道:“窦仪?”
王公公扶起王朴,在他耳边轻声道:“那窦仪是他门生,他大概是想提携一下窦仪吧。”
王朴又松软了下来,对王公公道:“那就准奏,让他带上窦仪吧,改天让他带窦仪来见见,我和窦仪谈谈!”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个范质,就是这点儿小心眼,没出息!人才要五湖四海,他眼光如此狭小,能举荐什么能人?”
王公公给他捶着背,又道:“李谷倒是已经整理好了《大周正乐》九章,又编了《大周通礼》,我看都弄得有模有样!”
“哦?”王朴看看王公公,“此人手脚倒是快!”
“此人才气有余,而稳健不足,《大周通礼》如此浩大的工程,怎么可能他一个人弄到头呢?他的两封奏折,竟然都只用他一个人的名字,如何能过?我看要压一压!”王公公轻轻地说,那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亲密耳语,反正不像是在正式交流。
王朴看看王公公,“李谷乃是当朝宰相,是历经数朝的老臣了,可是要说老辣,却是不如你!”
王公公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而是继续道:“他是您看重的,但是,他却不晓事,老臣也提醒过他,但他似乎并不领情。”
王朴眯上眼睛,点点头,像是在瞌睡,王公公又道:“听说,赵匡胤在为他弟弟提亲!”
王朴没动,仿佛没听见。
王公公给他斟上茶,又道:“是向符皇后家提亲,要娶符皇后的妹妹!”
王朴睁开了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什么?谁搭的桥?”
王公公还是不动声色,“听说是张永德!”
王朴厉声道:“张永德,吃里扒外,不晓事体!”李重进府上,李重进和李筠、韩通三个人在喝酒。李重进主掌当朝禁军,李筠是外放大员,两人都伺候过几朝皇上,尤其都伺候过先帝,是先帝身边的重臣。如今世宗上位,虽然重视他们,但权力开始渐渐地向赵匡胤、王审琦、石守信等年轻的将官身上转移。最近世宗连续提拔了赵匡胤、李继勋等,这些人纷纷做了都指挥使,有的还兼了地方节度使。
李重进抿一口酒,对李筠道:“你就看吧,当初,高平之战大胜,世宗是如何对待那些老臣的,除了张永德这小子升官发财的,有老臣吗?相反,冯道故去了,还有那么多老将军,不仅没得到善待,反而被杀了头!”
李筠摇摇头,一口干了酒,他这人直爽,“我说,这你就不对了,高平杀七十余旧将,你当初不是也同意杀的吗?我倒是觉得赵匡胤这小子难缠,他不要钱,不要女人,只要人缘,凡是跟他打仗的,只要跟他走一遭,就成了他的人。你看看,那个罗彦环,有出息么?地位比他高,武功不见得比他低,现在呢?像是他赵匡胤的跟班!自己不要官,反而推荐赵匡胤!”
李重进拍拍手,里面走出一队美女来,那些美女,一个个袒胸露乳,穿得薄如蝉翼的。李筠的眼睛直了,“你哪里弄来这些尤物?”李重进微笑不语,李筠就站起来,搂上一个,灌上一杯酒,那女子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惊恐地看着李筠。李筠哈哈大笑,在那女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还是你们这次南下有收获啊,我在北面,挡着北汉那老小儿,又挡着契丹,累死累活,还什么都没有!”他摸摸那女子的腰,“哎呀,我说呢,还是江南的女人细腻,你看这腰,这皮肤,哪是北方女人能有的?”说着,他举起酒杯,一小厮过来给他斟上酒,他喊道,“来,干一杯,干一杯,今宵酒醒何处?温柔乡中,有美景!嘿嘿,你李重进,哦,做人不能太小气,不是?”
李重进心里有些不舍得,那是他在寿州大捷的时候,乘机找来的女子,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得,被你看中,我还能不答应?不过,我有个要求!”
“五百匹马!”李重进道。李筠看看身边没其他人,压低了嗓子,“你要马干嘛?禁军的马不都是皇上让赵匡胤统一采买的吗?”
李重进对着李筠摇摇手,“那些采购的马我能要?我要这五百匹马,是放在家里,家里才安全!”
李筠明白了,他要马是给家丁的,是他李家军自己用的马,他李重进要建自己的小军队!“你还真是有远见哪!你做得对,哪天谁想得罪老子,老子就拿家丁跟他干也干死他!”
李重进摇摇手,看看左右,“你别乱说,我们是忠心耿耿的,一心只为国家,没有二心。”
一旁,李重进的贴身护卫李元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地端上酒,给每人斟上。
韩通比他们年纪小,资历浅,平时不怎么插话,只是喝酒。李重进自说自话:“李大人,您是国家柱石,有您挡在潞州,在潞州经营多年,潞州已经固若金汤,那北汉是不敢来犯的。现在,张永德张将军经营澶渊,我却感觉担心,那里根本没有险要关口可以据守,契丹人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
李筠听了,好像酒醒了一般,他正色对韩通道:“韩通,你也该外放一下了,去北方吧?现在南方刚刚平定,皇上暂时没什么担忧的了。我感觉,下一步皇上就是针对契丹,打燕云十六州的主意。你想想啊,有什么比一个年轻的皇上拿下祖上好几辈都拿不回来的燕云十六州更有成就感?你去了升官发财,将来样样随你挑!也好顺便打点儿草谷回来,将来可以过上好日子。”李重进看看自己家,金碧辉煌,又指指外面的院子,“你也该有座大院子了,大丈夫活在世上一辈子,如同草木一秋,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好日子么?”
韩通点点头,他不明白,李重进和李筠今天找他喝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到他身上来了,让他去濮州?
李重进点点头:“对!你去。濮州那是皇上待过的地方,正对着契丹,皇上对那里非常重视。你去,对内能挡住赵匡胤的官路;对外,你可以施展拳脚,筑一道真正的防线!”
韩通不解,他只是喝酒,李重进见他没有作声,又解释道:“你这半年,疏通汴河,让淮河船只能直接靠泊汴梁,皇上很欣赏。你有没有想过,去濮州帮张永德也挖一条河,用一条河挡住契丹?”
李筠道:“潞州,有老夫在,防守上肯定无忧,但是进攻就难说了。濮州,如果你能去,建一道壕沟,用于防御可以挡住契丹,用于进攻,将来可以将我大周的粮草军马用舟舰直接运送到契丹境内,你一定能在皇上面前立一件奇功!”
韩通放下酒杯,站起来,深深一礼:“两位大哥的提点,小弟永志不忘,此去一定尽责尽力,建好防线,挖沟开渠,两位大哥放心。”
韩通小声问李筠:“您要我真的帮张永德?”
李筠大笑起来,“你啊,这还不懂吗?你去,看着张永德,看他怎么和赵匡胤来往!”
韩通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李重进在韩通耳边道:“皇上在濮州做过刺史,主政濮州多年,你去了,要有头脑,那是皇上的血亲之地,发家之处,你要去经营好!”赵匡胤坐在堂前,看着堂前的燕子,燕子飞来飞去,一会儿衔着一根枝条回来,一会儿衔着一根羽毛回来,那是在做窝。他身边站着马弁赵六,赵六拿根竹竿,要捅燕窝,被赵匡胤挡住了。赵匡胤想着赵匡义的事,这时,赵普带着一队人进来,那些人抬的抬,扛的扛,弄来许多的东西。为首的是张永德的管家,赵匡胤认得。那管家走上前来,递上帖子,赵匡胤一看,是三千两的银票。他知道张永德也是个清官,做武将的没什么分外的收入,这三千两给得不容易。又看那些东西,他道:“老管家,有了这银子,怎么还拿那么多东西?那多过意不去啊!”赵匡胤知道,将来还银子已经不容易,猴年马月能还真说不上,那些东西,都是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那就更加还不上了。那管家道:“是我家主公吩咐的,说银子得有,礼也得有,让我都给您配齐了送来,这是按照王公贵族的礼仪准备的。您放心,我打探了好几家,大约都是这个规制,拿出去,不寒碜!”
赵匡胤心里热乎乎的,有张永德这样的上司,他为大周卖命也值得了。他拿出一锭银子,打赏了管家和那一行人,把赵普让到屋里,赵普也掏出一张银票来,赵匡胤一看,有一千两,“你哪来银子?”赵普跟着他没弄到什么钱,都没拿过俸禄,好在现在他升了副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可以开幕招人和发薪饷了。但是,吏部办事慢,到现在也没个信儿。“赵普,你可不能贪污啊,这钱哪儿来的?你还回去!”
赵普道:“是王彦升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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