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望尽南塘(4)(1 / 2)
老者上得船来,陈觉才看出,那老者须发皆白,至少已经是六十开外的年纪了,“老人家,陈觉真是不敢当啊,此去不过是苟且求和而已,哪里当得您这等厚望?”
“我等不过是草民,希望两国不要交兵,好能图个生活。如今,两边干戈不断,我们一家分成了两国,儿女在江北,父母在江南,叫我们有家难回,有亲难投,陈大人此去,有何羞辱?不过是讲和求存,打胜了是讲和,打输了是讲和,都是和字而已。”
陈觉心里想了想,他说得也对啊。胜败都是和,只是这个和字,却是难写啊。“老人家,你有何高见?”
“对于老百姓,和是纳粮当兵,战也是纳粮当兵,只是前者可以活着纳粮当兵,后者要生生死死,不得安宁。对于官家,战和,却不仅仅是利益的事,还是脸面的事,没有了脸面,官家在我们面前又如何名正言顺地要这要那呢?所以,先生此去不过是图个颜面!”
陈觉突然感觉茅塞顿开,“哎呀,老先生,你这是真知灼见啊!”
“我们皇上要的无非是保住江山和社稷,先生您何不在江山和社稷上多提要求,而在利益上多给对方呢?”
陈觉听明白了,那还是要他让利啊。可是,手上除了那四州的地图,还怎么让利呢?无利可让啊。他心里清楚,即使是在此刻,李璟也未必真了解后周的军力,他未必真心求和,也许还有其他打算。如果是让他来探听虚实,实则是在准备重新开战,那他就死定了。上了北岸,陈觉拿着李璟的亲笔信,信中李璟表示,向后周皇帝道歉,请求划江为治,休战罢兵。李璟说得很细,献上江北四州,表示诚意,同时,愿意自降帝号,禅位于自己的儿子李弘冀,从此称臣于后周,愿意岁岁纳贡,年年称臣。
上岸行了不多时,就到了迎銮镇。陈觉心里嘀咕,听说柴荣杀敌人不眨眼,楚州上万百姓,一夜杀光;杀自己人也不眨眼,当初高平之战,胜了,大家欢欢喜喜地回营,他却在大胜之日,杀七十余战将,就因为他们临阵脱逃?鬼才相信呢,那是杀威棒,胜利之后,不需要这些人了,就把这些人统统杀光。
来迎接陈觉的是魏仁浦,魏仁浦一脸寒冰,带着陈觉并不走直路,而是重新绕回去,从江边走了一段。这段路上陈觉见识了后周的水军,大小战舰有六百多艘,整齐排列,舰上水兵个个是彪形大汉,枪戟林立,旌旗招展。接着又绕道青山背后,他看见青山上摆着大炮,听说当初是姚凤所造,他恨自己当初没有发现姚凤这个人才,如今,姚凤的大炮尽为后周所有,不仅上次用来轰击他和李景达的大军,现在还装备在了后周的战舰上。人家离自己几十丈远,就能开炮轰击,自己根本不能还手,他当初听自己的水军将领回来的汇报,还不相信,现在看到这些大炮,相信了。
后周的军队真是厉害,人人都有马骑,让他更羡慕的是,一人两匹马,军队列阵,骑一匹,手里牵着一匹。
陈觉气馁了,唉,这还跟别人怎么打啊?看来,南唐失败也不是没道理的,并不是士卒不勇敢,实在是军备比不上人家啊。
越是靠近迎銮镇,陈觉越是害怕。陈觉第一次驰援寿州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几场小的胜利,他是后周的敌人啊。柴荣会不会记恨我,让我偿命?要不要跪着觐见呢?来就是递降表称臣的,就是李璟来,也得下跪。他想好了,见面就跪!
但是,到了柴荣大帐跟前,陈觉却突然感觉自己错了,这个后周皇帝有两下子。柴荣等在帐门口,见他到了,紧走两步,靠近他,他正要下跪,柴荣却一把抓住了他,“陈爱卿,免礼,你来,是我们的客人,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俗礼!”
人就是这样,本来没想过得到善待,现在柴荣如此善待他,他就彻底崩溃了。陈觉虽然经历过的场面不少,但这次他几乎哽咽着道:“皇上,罪臣是来求和的,您不必如此善待!”陈觉没有任何的迟疑,他把南唐皇帝李璟的最后底线全盘托出,只求后周不要进攻江南,不要攻打金陵。没想到,周世宗柴荣大笑起来:“我兴师来讨伐,只取江北,只要你们不和契丹媾和,愿意率国归附,我还有什么可以多求的呢?告诉你家皇上,他还是皇上,我们两国要永保和平,成为兄弟之邦!”
陈觉几乎感激涕零了,从来没有见过胜利的一方如此大度的,“真的只要江北四州,您就退兵了?”
柴荣点点头,“是的。让你的国主放心,我可以直接写信给他。”
第二天,柴荣交给陈觉一封信,陈觉一看,果真如此,里面没有提到分外的要求。但开首语是“皇帝恭问江南国主”云云,陈觉知道,柴荣没有提出的事,在这句问候里提出了,那是为了给李璟一个面子,人家该要的还是要。
他不能擅自做主,他派刘承遇回江南禀告,李璟自然看懂了里面的潜台词。削去帝号,改称唐国主,原来的天子仪仗全部撤销,都降格,年号也取消,用大周年号,用周历纪年,等等。显德五年(958)四月,柴荣率领赵匡胤等凯旋回京,这是柴荣继位以后第二场胜利,第一场是高平之战,确认了他当之无愧的皇帝领导权,他战胜了北汉,此后,北汉再不敢来犯。第二场就是这场和南唐的大战,历时接近三年,终于尽享江淮之地,让南唐这个老大帝国俯首称臣,彻底解决了南方的威胁。
如果说,后周在他父亲手上是风雨飘摇的小国,如今的后周,已经稳稳地站住了脚跟。向北,他以少胜多,战胜了北汉;向西,他击败了蜀国;而向南,他则让南唐俯首称臣。更重要的是经过这几仗,大周新一代军人成长起来了,他有了更大的军事资本。凯旋归来的柴荣踌躇满志,但还有一个心病没有解决,那就是燕云十六州,这些地盘被契丹占据着,这让他寝食难安,后周的东方门户,犹如完全不设防的柴院,而门口就坐着一只饿狼。
第四节王朴与赵普
赵匡胤此时已经升任步军都指挥使,这个官不小,在禁军中排行第三,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是禁军高级将领中最年轻的。
他知道自己有功,但是,也知道自己不能表功。他的父亲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老人家是病死的,谁都在说那是因为滁州那夜,赵匡胤没有开门,太不近人情。他不仅没有开门让他父亲进城,相反,他带队连夜出城,没有接上父亲,把父亲扔在了滁州的郊野。老人家在回汴梁的路上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后,病死在并州。赵匡胤内心非常痛楚,那晚如果接了父亲进城,也许他老人家就不会死。同样让他痛心的是王小姐,王小姐西征路上陪着他,南征又陪着他,如今,胜利归来,玉人却已不在。
当然,也有高兴的地方,高兴的是自己的弟弟赵匡义和赵光美都长成了大小伙子,尤其是赵匡义,已经能在家里照顾母亲及家人,做事大方得体。该给他找门亲了,访来访去,赵普来了一个主意,让他娶符皇后之妹。
这符皇后,说来话长。柴荣的第一任皇后,宣懿符皇后,又称大符皇后,为后周世宗柴荣第一位皇后。符氏原为北汉魏王符彦卿的女儿,名门闺秀,这女子是个明理而胸怀大志的女人。北汉时,符氏曾嫁给大将军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李守贞据河中反叛,当时的枢密使郭威奉命讨伐,李氏父子敌不过郭威,相继畏罪自杀。自杀前,他们先杀家小,符氏躲在帷幔后面,得以幸免。及至郭威带兵冲进李府,符氏从帷幔后面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对冲进来的军士说:“我是魏王之女,郭将军与吾父交往甚厚,速报!”郭威闻报,立即前来相认,对符氏的大胆和独到见识,留下了深刻印象。郭威真的把她带回京城,并把她送回了符彦卿的魏王府,让她与父母团圆。之后,符氏为报答郭威的救命之恩,拜郭威为义父。那时,郭威的养子柴荣镇守澶渊,夫人刘氏病殁,郭威亲自为柴荣提亲,纳符氏为继室。郭威死后,柴荣即位,是为世宗,册封符氏皇后。符氏此后为柴荣尽心尽力,还常常能给柴荣许多劝谏,可惜的是,符氏命短,显德二年(955),随柴荣亲征南唐,征南唐不利,回到京师路上病逝,终年只有二十八岁。符皇后过世前,不放心世宗,亲自为世宗做媒,让世宗娶了自己的妹妹,史称为小符皇后。
如今,赵普建议赵匡义要娶的就是小符皇后的妹妹,大符皇后的三妹。这当然是一门好亲事,赵匡义能娶上皇后的妹妹,和世宗成了连襟,那就沾上了皇亲国戚的光。想当初,赵匡胤征西战功卓著,却不得封赏,原因就在于他是个外人,对于皇上来说,如果你是外人,功劳越大,反而威胁越大。这也是李重进、张永德等功劳不大而能居高位的原因,国是他家的国,官当然也要让他家的人来当。
赵匡胤找到张永德,请张永德说合。
张永德是赵匡胤的顶头上司,官拜都点检,而此时的赵匡胤是都指挥使,赵匡胤找张永德自然是名正而理顺。更重要的是张永德的确是打心眼里欣赏赵匡胤,他不遗余力地举荐赵匡胤的同时,内心也把赵匡胤当作兄弟。自从当年高平之战,他们结下生死之交后,他们的感情就没有变过。张永德位高权重,但是,在赵匡胤面前常常非常谦虚,有主意甚至让赵匡胤来拿。张永德都点检府大门口,站着几个便装的小厮,张永德为人低调,大门口不站军士。拿张永德的话说,军人是出门打仗用的,不是给当官的站岗放哨、看家护院的。那些小厮都认识赵匡胤,知道赵匡胤和张永德好,张永德吩咐过,赵匡胤来不用他们通报,可以直接进去。一小厮弓着腰,直接引着赵匡胤往里走,赵匡胤看那小厮虽是便装的打扮,身手却是异常的敏捷,他跨门槛,脚下轻点,整个身子几乎没有上下晃动,人已经闪过了他,跑到前面去了,那是轻功。
走到中院,张永德正打个赤膊,光着上身在练拳,边上也站着几个小厮,有拿棍子的,有拿刀斧的,看样子是在陪练。这会儿,这些小厮都站着在看,张永德手里没拿家伙,赤手空拳,他一个鹞子翻身,在地上立定,又一招大鹏展翅,人跳起来,独脚站在了荷花缸的缸沿上,大家鼓起掌来,赵匡胤也鼓掌。
张永德站在高处,看见是赵匡胤,立即跳了下来,有小厮递过一把大刀,他推了,没要,而是走到赵匡胤跟前,抓住他的手:“来来来,来得正好,和我练几招!”
赵匡胤也是爱武术的人,他也练拳脚,还专门研究了一种用来训练军士的长拳。当然赵匡胤的独家功夫是盘龙棍,他独创的蟠龙棍法,那是天下独步的。
赵匡胤也不推脱,但也不想直接跟张永德动手,他道:“我们两个不用直接比,我们就用这水缸!”
张永德不解道:“这水缸怎么个比法?难道要搬起来不成?”他沿着水缸兜了一圈,“好,你说,怎么个比法?”
赵匡胤看看水缸,又对着张永德比划道:“哎呀,这是你家的水缸,它认得你,不认得我,要是比,恐怕我是一定要输给都点检的。但是我敢比,就看都点检敢不敢比了!”赵匡胤来了个激将法。
张永德双手背在背后,看看水缸,他不相信赵匡胤的话,什么水缸认得人,但是说他不敢比,那是不可能的,天下的事,还没有张永德不敢做的。
那些小厮们都知道,这两位要是比武,那必定是有好戏看的。
赵匡胤道:“水缸里注满了水,那我就和都点检比试一下,用这水浇花,院子里的每棵花都浇到,但是水缸不能动,水不能洒,咱们就用这两只手,浇花!”
张永德奇怪了,他摸摸脑袋,“用两只手舀水?浇花?我这个院子可大,数十人练武都能摆得开,那些花都种在墙角边的花坛里,你怎么浇?”
赵匡胤不肯说细节,他撸起袖子,“都点检,您就说吧,比不比?如果比的话,我们得有个条件,如果谁输了,得答应赢的一方一个要求。”
“比!那还用说!”张永德摸不着头脑,但是,他不肯认输,再说他也不怕输,他输得起。
赵匡胤跟一小厮要了一条腰带扎在腰里,他双脚并拢,取半蹲的架势,两手运气,在空中旋转,转着转着,那手势越来越快,大家开始看不清那手在何方,只觉得一轮圆圆的光环在转。接着,就见水缸里的水开始搅动,那水直直地竖了起来,成一条线,向上升腾。升起到一丈多高的时候,他一转身,那水柱像长了眼睛似的,对着墙角的花洒去!就这样,赵匡胤用两只手卷起的水柱,把院子里的花浇了个遍。
张永德和那些小厮都看傻了。神人也,神人也!张永德在心里佩服。
怪不得赵匡胤能打仗,三千人对阵六万人,他也敢,原来有这等功夫!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功夫,张永德没有,怎么比?张永德只好认输。不过张永德也是聪明人,一看赵匡胤主动来找他,又说打赌,就知道赵匡胤有事求他。他不等赵匡胤说话,领着赵匡胤往屋里去,小厮递上茶水,知道两人定有话说,就知趣地出去了。张永德道:“你找老哥是有事?直说呗,啥事?”
赵匡胤酝酿一下,想如何说好。
没等赵匡胤开口,张永德就说:“你是来说王朴的事?都不用说了,我知道啊,你得忍!”
张永德说的是什么事呢?原来大前天,赵匡胤去宫里见皇上,路上碰到了郑起,那郑起不过是个小文官,却敢挡住赵匡胤的道,他要赵匡胤下马。郑起的人和赵匡胤的人就打了起来,结果,郑起的人还打赢了,人家是皇城里的巡城文官,而赵匡胤是禁军武将,就算是虎,落在平阳,也得听狗的。
赵匡胤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让那军士跟着郑起的人去评理,据说正好遇上了王朴。没承想,王朴正色对赵匡胤的人道:“你家将军乃是皇上肱骨不假;但也是武将,武将遇文官该下马,这个礼节一直是本朝所有武将都要遵守的,他岂能不知?”
赵匡胤的人吃了一鼻子灰,回来抱怨,赵匡胤对王朴倒是没什么意见,安慰了几句手下,这事也就过去了。王朴说得也对,如果禁军的武将在汴梁人人都可以耀武扬威,那汴梁还怎么管?
不过,这事却让赵匡胤的手下不服气,他们在禁军中传来传去地说起,结果张永德也知道了。
赵匡胤摇摇头,“都点检,王朴大人的处置,我是心服的,我哪里有什么不服气的?都是那些小厮不懂道理,乱传话,传到您耳朵里还好,要是传到王朴的耳朵里,恐怕要多出事来!”
张永德看看赵匡胤,觉得赵匡胤说的没错,倒是王朴有点小题大做了。“要说的不是这个事,”他穿起衣服,“那你是有其他事,你直说吧,我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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