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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望尽南塘(3)(1 / 2)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后时刻,他是这场战役唯一的后备部队,只有他自己和他的三十个亲兵了。他举起盘龙棍,空中,盘龙棍画了个圈,胯下的马似乎早已知晓了主人的意思,前蹄举起,后蹄一用力,像一股涌泉,突然爆发而出。

赵普看见,赵匡胤的马向着山下飞驰而去,迎头碰上那些退却回来的周军,那些溃兵又都纷纷调转马头。赵匡胤抽出利剑,在那些士兵的铠甲上猛抽,那些士兵会意,知道赵匡胤一定会带领他们打胜仗,一个个像是又活了过来,纷纷调转马头,向着李景达的队伍冲锋而去。

李景达的队伍本来已经站住了脚跟,突然又被从后面冲杀而来的罗彦环给搞懵了,就听队伍中有人喊:“水军被周军打败,水军跑啦!”这一喊不要紧,李景达的整个大队都慌了,正在这时,马山上的曹彬和潘美突然冲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马后面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树枝,树枝挂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看起来声势浩大,让人猜不透到底有多少兵马。

李景达的大队终于乱了,六万人开始互相踩踏,人人都想夺路而逃,人人都逃不掉。李景达逃到江边的时候,身边只有三十余人,他看见他的水军真的扔下他逃到了江心,而他的身后,除了一小队残兵败将,什么人也没有,“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我愧对皇上,愧对江南父老!”李景达捶胸顿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六万人怎么就在半日之内,就没了。整整六万人哪,那是南唐的命根子和最后的希望,却被他在这里葬送了。

监军陈觉从后面赶了上来,“将军,不要悲伤了,赶快逃命吧!”

李景达看看陈觉,怒斥道:“你这个奸臣,如果不是你胡说八道,不是你进谗言,让皇上杀了我水军大将李丹宇,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让一个小人逼到如此地步?”中军大帐,赵匡胤手里拿着酒杯,帐外,罗彦环率队围着一群士兵,大约有两百来人,那些士兵是昨日阵前踟蹰,让赵匡胤用剑打过的,他们的盔甲上都留下了赵匡胤的剑痕。此刻他们都被剥去了上衣,赤着身子,跪在赵匡胤的大帐前。太阳冉冉升起,先在是照在他们的后背上,把他们的后背晒热了,接着是照在他们的头顶上,把他们的头顶也晒热了。

众将走出帐外,候着,这一候就是两个时辰。潘美有点儿受不住了,他知道赵匡胤军令如山,这些人恐怕难逃死罪。但是,如果全杀了,又太可惜,里面不少是随他们西征归来的老兵,昨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些人怎么就突然怯阵了?

他走进大帐,“将军,还是甄别一下,杀几个带头的,其他人放了吧?”

赵匡胤一边喝酒,沉默不语,“不杀他们,我们怎么对得起昨天那些战死的将士?杀他们,又何如?你来得正好,给他们兵器,让他们一对一决斗,战场是勇敢者的游戏,既然他们不知道何为勇敢,那就让本帅重新教会他们!”

潘美震惊了,赵匡胤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能让自己的士兵自相残杀?

“他们已经不是我们自己的士兵了,只有让他们死去一回,活过来,才能重新归入我们的队伍,否则,他们就是敌人!”赵匡胤厉声道。

潘美不说话了,他躬身出来,大喝一声:“给他们武器,让他们自相决斗吧!”

那些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他们自相残杀,胜者活命?

赵匡胤抿了一口酒,对着帐门口的亲兵道:“拉弓搭箭,怯阵者乱箭射死!”

士卒突然迸发出兽性,纷纷上前取了战刀,拼杀起来。不一刻,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百余人。

潘美掀开帐帘,走进来道:“将军,只剩一半人了。”

赵匡胤问:“这百余人都是能战敢战的死士吗?”

潘美沉默不语。

赵匡胤放下酒杯,“让他们继续决斗。”

潘美步履沉重地走出帐外。帐外一场血腥的决斗继续进行。有的人断了胳膊,躺在地上哀嚎,被边上的卫士上前补了一刀;有的人被刺中了胸膛,不能再战转而自刎而亡;有的人则像疯狂的野兽,扑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见人就杀,见人就砍。这场决斗如此血腥,连边上看的将士们都感到惊心动魄,转眼间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

赵匡胤走了出来,沉声道:“可以停了。”这声音并不高亮,却极富穿透力。那些正在打斗的人似乎都听到了,几乎同时停下了刀剑。

赵匡胤道:“昨日你们怯阵,可知罪?”

兵卒们扔下刀剑,纷纷跪倒:“知罪!”

赵匡胤又问:“临阵怯逃置兄弟于不顾,就如你们今日自相残杀。你们可知晓这其中的道理?”

“将军,我们知罪了。请将军赐我们一死吧!”

赵匡胤喝道:“知耻而后能勇。你们可以活着,但永远不要忘了昨日之耻、今日之悲!”

“来啊!”他对着身边亲兵吩咐道:“每人颁发黑色战衣一套,编入亲兵队伍,令其戴罪立功!”周世宗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辉煌。

经过六合一战,南唐可以动用的援兵已经被赵匡胤彻底消灭,寿州的刘仁瞻再也没了盼头。显德四年(957)三月二十一日,南唐名将刘仁瞻终于出降,寿州监军周廷构、副使孙羽抬着病重的刘仁瞻出城,刘仁瞻躺在担架上,此时已经口不能言,只是“以手指口”,谁也猜不出这个南唐第一名将,此时想的是什么。他到底是真的愿意投降,还是被迫无奈,谁也没有机会猜测这位名将的最后时刻,他的内心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波澜。

刘仁瞻投降后,世宗封其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但是,不几日,一代名将刘仁瞻就故去了。世宗在给刘仁瞻的诏书中如是写道:“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判,得尔为多!”世宗乃是一代明君,他看到一个名将的内心,能理解和体谅一个名臣的苦衷。可以说,在乱世,能尽忠尽孝,从一而终的,实在是少数,大节不保,小节失序,这是多少人的一生写照。刘仁瞻的命运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剧?他的忠孝是有意义的吗?奇怪的是李璟,这个南唐皇帝,在刘仁瞻死后,竟然也痛哭流涕,追赠刘仁瞻为太师。一个降臣,他得到了敌对双方的尊重,受降的一方尊他为中书令,被出卖的一方竟然封他为太师,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

第三节南唐尽割江淮

显德五年(958),南唐皇帝李璟终于意识到,长江以北的土地保不住了,这个以李氏后裔、大唐国祚继承者身份存在于世上的国家,突然意识到它的意识形态只是一场空梦,这个世上并不需要什么大唐正统,他们的江山可能不保,而这个时候,人民并没有站出来,并没有站在他们一边。那么这个世界要什么呢?

这一年对于南唐李璟来说,是一个不好过的年份。寿州被攻克以后,接着是濠州,濠州的郭廷谓派人送来急件,向他求援,可是这个时候,李璟哪里派得出援兵呢?放眼金陵,留下的不过是老弱病残,南唐主力早已尽出,并在瓜州、寿州被打散,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如今,整个南唐都笼罩在失去亲人和国土的悲哀中。

李璟没有惩罚那些投降和失踪士兵的家属,他累了。

李璟看着皇城下绵延无尽的金陵城,这里曾经歌舞笙箫,这里曾经人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曾经多么富庶祥和的国家啊。然而,北方,却偏偏不让你和平。濠州,已经没有能力解救了,他给郭廷谓写了一封信,表示要朝廷派兵是不可能了。

李璟累了,保护子民,让他们繁衍生息,过上好日子,他没这个能力了,就让能保护他们的人去做吧。

可是,他还是错了,周世宗要的不是寿州、濠州,而是整个江淮,甚至整个南唐,他为此不惜杀人放火。

二月,周世宗再克楚州。周军打楚州打得艰难,楚州防御使张彦卿把楚州的每一个人,不分男女老少,楚州的每一个家庭,不分贫富贵贱,全部变成了军人。楚州没有一个人投降,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周军围着楚州,就是攻不下,直到六个月后,城里实在没吃的,所有人都饿得拿不起武器,城墙才被攻破。

就这样,楚州守军全部战死,而没有一个投降的,周世宗下令屠城,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杀死,可怜楚州的数万乡民,就这样一个不留,全部人头落地。

柴荣小儿,你到底要如何?李璟的心抖了,他恨柴荣,但是,他更加怕柴荣。柴荣已经挖通了邗沟和淮水间的通道,后周的水军已经直达长江口,周世宗本人数次达到长江口的迎銮镇,带领殿前都虞候赵匡胤、慕容延钊等直接攻击驻扎在江中沙洲上的南唐水军,一举烧毁南唐战舰三百余艘,直接威胁金陵。

后周会在金陵屠城吗?他想到了投降。此刻,南唐在江北还有后周尚未攻克的四州土地,如果此刻投降,把这四州作为谈判筹码,也许还有机会让后周退兵。李璟这样想。

可是,需要一个机缘,一个缘由,谁来先提出这个想法呢?难道要李璟自己提出不成?

李璟不能这样做,相反,他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对跟在身后的冯延巳道:“先皇留下的基业,要葬送在我的手里,那是万万不能的。如今,内无强兵良将,外无友邦救兵,唯一能做的就是我亲征江淮,与柴荣小儿一决高下,如此,虽死而无憾也!”

冯延巳其人好高骛远,不懂战事,却常常轻言好战,当年就曾经怂恿李璟的父亲李昇,要他吞并后周。如今,南唐被后周打得遍体鳞伤,他更是觉得不服气,他道:“皇上御驾亲征,一定能战无不胜,齐奏凯歌!”

李璟听了,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他觉得冯延巳似乎已经老而昏聩,完全不谙世事。

冯延巳说得兴起,他凑到李璟的正前方,对着李璟道:“臣请皇上打开府库,把金银全部拿出,分与将士,普天之下莫非皇家,这些金银分出去了,早晚还是皇上的。但是,如果土地被后周拿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李璟转过身,不看他。

冯延巳又说:“皇家所要的财物无非是国土和子民,金银乃是粪土,皇家强,交子可以随便印刷发行,人人抢着要;皇家不强,那这金银,也买不到人心和物品……”

李璟正望向金陵的大街,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脑袋嗡嗡地响,他听不清冯延巳到底在说什么。这时,他看见了陈觉,便问道:“你从前线回来,被李景达弹劾,我没杀你,你现在倒是说说,我们这个仗能不能打?”

陈觉打仗不行,心思却转得快,他走出队列,对李璟道:“皇上,后周柴荣不过是个年轻后生,年轻气盛,来犯我朝,并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们和他缠斗,胜不能大利,败却一定失了颜面,和这样的国家交往,不如拿点儿甜头哄哄他,也就罢了!”

冯延巳瞪着眼睛,耿起脖子,高声道:“陈觉,没想到你贵为中书令,却是个软蛋,你想投降不成?想割地求和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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