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望尽南塘(1)（1 / 2）

第一节滁州夜

赵匡胤看着博山炉里冉冉升起的香熏，一缕青烟飘飘忽忽盘旋而上。这种青铜的香炉，下半部分是半人高的铜脚，上面是一只炉子，炉盖子上镂空雕刻着西方极乐仙境，烟就从那仙境中袅袅飘出。

这玩意儿稀罕，赵匡胤从来没见过，那香味也是稀罕，轻忽，若有若无，但是却沁人心脾。“隔日，拿去送给皇上享用去！”他心里这样想。

楚昭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江南人，给他端来一只大碗，是面片，还有一碟子醋，一盅醽醁，一碗清蒸的咸鱼。楚昭辅招呼那两个江南人一样一样地上菜，一边说：“这是江南的醽醁，有点儿泛绿，您尝尝，看看习惯不。”

赵匡胤伸手端起酒盅，楚昭辅又把酒盅夺了去，交给那领头的江南人：“你先尝尝酒菜！”

那人弯腰点头，一仰头，把一盅酒喝了，又拿起筷子，每样菜尝了一口。

赵匡胤看看楚昭辅，楚昭辅是粗中有细，是怕江南人毒杀我赵匡胤？

赵匡胤是北方人，喜欢吃面，这个楚昭辅知道，赵匡胤一尝江南人做的面片，味道不正，他朗声对那两个做菜的师傅道：“让你们做我们北方人的面片委屈你们了。”

那两人赶紧说：“不委屈，为将军做饭是我们的荣光！”

赵匡胤道：“这江淮一代，淮扬菜我早就听说过，听说你们做面，不是我们北方人的做法，是用鸡汤鱼汤放在锅里和着面，煨熟的，怎么没做你们江淮的面来？”

那两人立即跪下：“将军饶命啊，我们听说将军您是北方人，才学着北方人的做法做给您吃的，是担心您吃不惯我们江南的面！非是小人不愿做啊。”

赵匡胤立即起身道：“唉，非是责怪你们，是我随口一问，我本没有那么讲究！”

赵匡胤喜欢吃肉，尤其喜欢羊肉，看看那咸鱼，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楚昭辅是怎么弄来的咸鱼。果然，楚昭辅看他盯着咸鱼看，就是不下筷子，道：“将军，听这两人说，这咸鱼是前任滁州知府特别爱吃的河豚鱼做的，河豚鱼剧毒，只有腌制之后，才能去毒。”说着，楚昭辅挠挠脑袋，“其实，我也不懂的，只是听这厮说起，且保证好吃，就让他做了。”他指指那个领头的，那领头的禀道：“将军，河豚鱼是千真万确的南方美食，多少人求之不得，我们知府王大人就喜欢这口，小人也特别擅长做这个，所以，就做了给您尝尝了。”

楚昭辅用拳头擂了一下那厮，“什么知府王大人？他在哪儿？”

那厮立即缩肩，带着哭腔道：“小人错了，只有赵将军，哪里有王大人啊。”

赵匡胤并不知道河豚在南方人眼里的价值，他没吃过河豚鱼，他看看那鱼，黑黑的，闻着也没什么特别香的，倒是那鱼边上的几块肉，看起来不错。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鲜香透骨，他的牙齿都打颤了。北方人没享用过这等美味，他点点头，向那厨子竖起大拇指。

正在这时，门外有一群人吵闹，是南方人的话音，赵匡胤听不懂，他放下筷子，问那厨师：“敢问老丈，门外是何声音？”

厨子侧耳听听，回道：“将军，我不敢说，怕您发怒。”

赵匡胤摆摆手，“有什么不敢说的？有我在此，没人伤得了你！”

厨子道：“外面的人好像是在吵，说是周军的一个将官，抢了他们家的闺女，他们是来要人的。”赵匡胤站起来，走到门外，一群滁州本地人站在台阶下，王元功站在大门口挡着，不让他们进。为首的一老者，看见赵匡胤，跪了下来，后面的人看他跪了，也纷纷跪下。那老者道：“赵将军，您乃是当今神人，明断如山，请您做主！”

赵匡胤伸手扶起了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此刻他两眼噙着泪花，用衣襟不住地擦拭，赵匡胤心里不由得升起同情，老者道：“将军，你的一个手下抢了我的女儿，可我的女儿已经许配了人家，这就是我的亲家，我如何对他们交代啊？我只好来这里请将军做主！”

赵匡胤要扶起老者，老者却死死地跪着不肯起来，“请将军做主啊！”赵匡胤心里说：“谁那么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敢强娶民女？”他看看王元功，王元功摇摇手，他不知道情况。赵匡胤问：“你可知道是谁抢走了你的女儿？”

那老者道：“他是您的爱将王彦升，他说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王彦升，而且他还给了老儿二十两银子，说是聘礼。我不要这聘礼，我不卖女儿！求将军为我女儿做主，她已经许配给了人家，一女不能二嫁，咱这里的规矩，不能破！”

赵匡胤并不觉得一女二嫁有什么问题，当然他也听说过江南的风俗，女人将贞洁看得很重，女人不能二嫁，但是在大周，没这个道理，再嫁是常事。不过，赵匡胤还是生气，这个王彦升，狗改不了吃屎，到哪儿都尿这一壶，到哪儿，强抢民女都是犯罪。他对王元功道：“去把王彦升叫来！”又转身对那老者道，“如果真是他干的，我一定给你们做主！”

说着，赵匡胤请那些人进帅府，给他们凳子坐上，自己又回到屋里吃了两口。还没吃完，王彦升腾腾腾地大步走了进来。赵匡胤一看，心里一愣，这个王彦升，形销骨立，左手用一块白布条扎着，挂在脖子上，战袍下摆被烧焦了，露出了小裤，都不成体统了，一腔怒气不好发作。

这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啊，到底是一个民女重要，还是自己的兄弟重要呢？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我大周的名声就这样毁在王彦升手里，他赵匡胤的名声就这样毁在一个好色之徒的手里，岂不是更加冤枉，老百姓的民意，又岂能不管不顾？他厉声喝道：“王彦升，你可知罪？”

王彦升道：“知罪！”

赵匡胤叹气道：“王彦升啊王彦升，亏得我对你如此重视，你就不能成熟一点？大丈夫何患无妻，怎能临阵强抢民女？军法难道你真的不懂？”

王彦升也不躲藏：“这女人我是要定了，大哥，你要是想杀我，就杀吧！”

赵匡胤一听就火了：“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那女人送回去，我就杀了你！”

王彦升一听，也火了：“你要是抢走我的女人，就不是我大哥，你要杀我，你现在就杀！”说着，王彦升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拿了桌上的剩菜剩饭，大吃起来。

王元功一看情况不妙，立即拉住王彦升，“王将军，赵大哥的话你都不听了？且把那女子送回去，不就没事了？”

王彦升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嚷嚷道：“那女子是真心跟我，我不能负了她！”

赵匡胤听得更加气了，心里说，你用刀子逼着人家，人家一个女人，敢不跟你？“好，你说那女子是真心跟你，那你可敢当着我的面和她对质？如今，她的家人和夫家都在这里，只要她自己说要跟着，我就放了你！”

赵匡胤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那女子有半点怨言，告他王彦升强抢民女，他定要严惩王彦升，给百姓一个交代。

没想到王彦升并不惧怕，他对王元功道：“你去，把你小嫂子叫来，问问她，她到底是不是愿意跟我，要是她有半个不字，我一定让她走！”

王元功有点儿犹豫，今天这个架势，如果那女子真来了，在这里状告王彦升，岂不是我大周要损失一员大将？

赵匡胤盯着王彦升，“兄弟，你只管吃，待会儿如果不是你说的这回事，就不要怪你哥哥翻脸无情！”

王元功低着头往外走，他不敢直接去找那女子，他先来到赵普的营帐，“赵先生，不好了，王彦升被抓起来了。他抢了个民女，还说是人家要跟他的！这会儿赵将军让我找那民女来对质！”

赵普道：“别急，我们先去找那女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王元功一路走来，“王将军，如果这女子哭哭啼啼，说是王彦升强迫了她，你我当如何？”

王元功一握手中钢刀：“赵先生，我听您的！”

赵普知道，王元功的意思是杀了那女人，赵普看看他的刀，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两人急急地走到王彦升的帐篷，一看，内里果然坐着一女子，看上去脸上并无悲戚，相反很平静。赵普过去深深一揖，“小嫂子，我是赵将军帐下赵普，听说我家兄弟王彦升喜欢你，要娶你为妻，不知你可愿意？”

赵普心里是想试探试探这女子的意愿，如果这女子说不愿意，就得想点儿法子劝劝她，他甚至想到，拿点儿金银细软来打动她。赵普心里知道，王彦升是个见了女人就马上没头没脑的人，这女人是被他抢来的，这一点应该是铁定的。可是，完全出乎赵普的意料，那女子轻轻地起身，和悦地道：“看你们这么尊重王将军，我也很感佩，小女子能容身王将军帐下，此生心满意足矣！”

赵普一听，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王彦升还真有两下子。“小嫂子，这话可得当真，不然，王彦升将军就要脑袋落地了！”

那女子点点头，赵普看看那女子，不像是假话。虽然他心里犯嘀咕，但是情况紧急，还是先让她去会会赵匡胤，当面对质一下。王元功立即拉来了马匹，让那女子骑上，三人急急忙忙地来到赵匡胤大帐，王彦升已被拉到帐外去了，赵匡胤正在等着他们，在坐的还有一些乡亲。赵匡胤看见他们带着那女子进来，起身对这女子一礼：“这位大嫂，听说我帐下有人强抢了你，不知可有此事？”

赵普正要上前，替那女子答话，没想到那女子见了乡亲父老，又见了赵匡胤，立即变脸了，她冷笑道：“听说你就是赵匡胤？你治军有方啊，你手下的人强抢民女，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你可知道？”

赵匡胤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哎呀，是我的责任，请你慢慢讲来，我一定为你做主！”

谁知，那女子痛骂起来：“我丈夫和弟弟，都被你们杀死了，我又遭如此侮辱，我能活么？我就想让你给我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