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城楼忠奸分明(3)(1 / 2)
林容虽不想将他人的隐私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可是又不说清楚原委,一个孤身女子的名节此时也顾不得了,只好说:“凤儿一向对林松有好感,为他送牢饭是她的心意,我无法从弟弟口中得知他犯罪的缘由,便气极走了。如果说我也心存一点私心,一则让弟弟再吃一餐好饭菜,二则也留点时间让他们两人诀别,哪有什么阴谋?”
“不许在公堂之上呼天喊地的!你明知两人已死,他们还能给你作证吗?”张珏将惊堂木重重拍下,他心急如焚,许多大事要处理,这案子却还要拖累多时。按情按理判断,林容都是有重大嫌疑之人,想到此,他咬咬牙,丢下一根签子,又发出了用刑的命令。刑具套上了林容的手,她惨叫一声,又气又疼,昏了过去。
“张珏,你给我住手!”一个女人跑上堂来,推开了掌刑的差人,厉声说:“昏官!你地位高了,三妻四妾娶来就是了,槽糠之妻换掉就是了,这样摧残你老婆做什么!”
张珏身为将军,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他那一张国字脸拉得变形,压抑着怒火说:“安节夫人,这是公堂不是寒舍,本官秉公执法,这与家事无关!”
青苗凭直觉相信这事不会是林容干的,于是问:“姐姐疼爱弟弟是免不了的,张夫人深明大义,不徇私情,知弟必死,又何须亲手杀他?说不定是林松畏罪自杀。”
张珏也曾这样设想,但食物是妻子带去的,凤儿也作了牺牲品,即使自杀,也是林容透露了要将他斩首示众的风声,保不定不忍见弟弟身首异处,特意为他留具全尸的。
张珏心烦气燥,眼看天色将晚,走到大堂口,朝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一揖,大声说道:“钓鱼城军民们:占我土地、杀我百姓的入侵者为什么能像洪水猛兽一般,占据了我大宋半壁江山?”
他摆摆手止住了大家的议论道:“城非不坚,将非无谋,兵非不勇,城池大多却不是被敌人攻破的,而是那些叛臣逆子们开门揖盗呀。大获城的杨大渊如是,泸州城的刘整也如是……放了他们就是为虎添翼,昧良心干下这些坏事的,莫说是我舅子,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决不轻饶!”
围观百姓听了纷纷叫好。
张珏又转身对青苗说:“王夫人,不要为他们辩解了。正因贾似道这等奸人作祟,王坚大人才郁郁而死;正因杨大渊等叛将出力,安节将军才落入蒙古人之手。”
“你们放心,”青苗咬牙切齿地说,“他既然被捕,是不会投降的,死不过是迟早之事。如果他要苟且偷生,活着比死了还不如!”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鼓声。张珏忙问:“是谁在击鼓鸣冤?”
“是凤儿。她没有死?”
林容也为之精神一振,就像盼到了救星:“凤儿,救救我呀!”
凤儿踉踉跄跄地向大堂走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有灰垢,嘴角有绿粉,鼻孔下还有隐隐的血污。她径直走过林松身边,只是看了一眼,又往前走,走到堂侧的书案前停住了。
一堂人鸦雀无声,连张珏也像见了女巫一样怔住了,话音与惊堂木同时发声:“你如实讲来,是谁害你和林松的?”
凤儿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没人问她也是要说的。她将书案上的笔拿过来,拖张纸,写下了“吾杀林松”四个大字,连同手里装过砒霜的小瓶子一齐放到公案上。
张珏大吃一惊,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其罪当诛,大义灭亲!”回答他的又是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哑巴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张珏恨不得伸手将它们掏出来,可是又气她擅自乱行。当初她检举了马家父子,那可真是大义灭亲,可这死者并非与她沾亲啊。于是反问:“你又是怎样中毒的?”
她抓起笔写道:“只求同死,阴间结亲。”
她写得慢,字也不规则,每个字有酒盅大,看见的人念出来,满堂大哗。她写完却将笔一丢,走到林松的尸体旁边躺下来,与他并排睡下,还掏出一方红丝巾,盖到两人的脸上。
这一惊俗骇世之举让张珏既惭愧又难堪,他大喝一声“成何体统”之后,让人将凤儿关入牢房,等待处理,又宣布林容无罪释放,下令掩埋林松,这才宣布退堂。
连日游览,饮食过量,王老夫人体力不支,再加上秋夜偶感风寒,染上了虚病,咳嗽不止,茶饭无味,延请了方圆州县的名医看病,吃药无数,也不见好转。随着天气的寒冷,咳嗽反而加剧。
王玉衣不解带地服侍她,晚上就睡在王老夫人床边的踏板上,真像个孝顺女儿。王立难得有暇,这天搞到两支高丽参,给母亲看了,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说:“妹妹呢?让她将人参煎水给母亲喝。”
“她在厨房给我煎药哩。”
王立不悦:“既然是母亲义女,当然也是千金之躯,母亲是吃斋念佛之人,自然宽容些。”
“养儿不在膝前尽孝,一天到晚在外面穷忙,捡来的丫头也不让我使唤,是想让我病死?你的花花肠子当我看不出来?想学外面的风流浪子,三妻四妾的收在房中供自己玩乐是也不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大兵压境,除我钓鱼城几无完土,山上的男儿妻离子散的多了,你有了一个还不够使?”
一番训斥后,就是一阵剧咳,王立又是捶背又是抹胸地宽慰:“母亲息怒,孩儿终日操劳国事,哪有闲心玩乐?就是有点想法,也是为子嗣作想。翠翠命中想来是无子的,原来生了一个女儿过花死了,这次又生的是一个女儿,还长得豆芽似的病病恹恹,母亲难道就不想个孙子吗?”
王老夫人这才长叹一声:“唉,不是不想,总也没个安稳的日子。过去王坚在山上时,妻子死了也没再续;张珏在山上时,儿子死了也没再娶妻生子,你尚年轻,又比他们位子低多了,还能超越他们?”
见儿子不高兴,她又说:“如今,他们死的死了,升的升了,你就是这里的太上皇,谁敢说你的不是。战事近来也不很紧张,纳妾之事倒也是可以考虑了。”
王立大喜过望,就说要娶王玉。王母马上摇头:“其一,娶同宗共姓之人,后世不昌;其二,若要生子,必得强健的女人,不能再找个美人灯似的;其三,我既已经收她为义女,你二人就是兄妹,岂能让外人说道我们的义举不良;其四,这个女子早被异族人玷污,是个不祥之物;其五,她与林大夫勾勾搭搭,林松之罪可能与她有关。”
一席话,说得王立哑口无言,半晌回不过气来,屋里沉寂如坟。
王玉在门外从头到尾听了个一清二楚。王母的话针针见血,都刺在她的要害处,一颗七窍玲珑心,淋淋地滴血。她暗想:你们不仁,莫怪我不义,放走毕再兴只是为了利己,损人原本不是我的目的,那么以后我就要以损人为目的了。一个个罪恶的念头涌上心来,挥之不去。
她开始对王立的女儿下毒手,说是带孩子出去玩,其实就是站在风口里吹,孩子感冒发烧了,她也是亲自煎药,把夹竹桃的枝叶揉碎了放在药中。半个多月后,孩子死了,翠翠也被王立休回了家。合丹领着东川行枢密使来攻打钓鱼城时,正是大年初一。
青苗睡不着,儿子七月昨日行了人生大礼,闹洞房的欢乐没有冲淡她对丈夫的思念,一夜无眠,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她不能到父亲坟上烧纸,只有到钓鱼台上,遥对马家寨的方向磕头,告诉父亲儿子结婚这一大喜事。再遥对东南方向祝告丈夫,望他保重身子,能活着见到孙子。
回到家门口,遇到一个传令兵,说元帅要传七月立即上城。
青苗拦在门口没好气地说:“兔崽子!今天为什么不能让他歇一天?”
小校不敢惹这鱼城的“女皇”,哭丧着脸说:“元军已过渠江鸡爪滩,直奔新东门而来,元帅速传炮长严阵以待,贻误战机,可是要杀头的呀!”
儿子的门房紧闭,她又不忍心喊,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去就是了。
王立站在城楼上,看见来的只是马青苗,脸拉得有一尺长:“马将军,传炮长不至,你怎么来了?”
“结婚只有一回。”
王立刚想要指责她一番,只见眼前像有妖怪施了“撒豆成兵”的魔法,一眨眼就见满山遍野的人马铺天盖地而来,皮帽裘衣黄马,把已经透出绿意的山野染成灰蒙蒙的了。
战鼓擂起来了,号角吹起来了,喊杀声也由远而近,“哇——哇——”的声浪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扑向城门。这回,近前的是步兵,一架架云梯都是用木板遮护着,箭射不到,石头也不易砸烂,靠到城墙上,就有士卒有恃无恐地蜂拥而上。
城上先是用棒橇,可是每架云梯简直就是一个又高又长的木箱,底下人死死护住,根本撬不动。宋军又用竹杆往下捣,元兵的皮帽子下面还有铁盔,也不见效果。
王立亲自敲响了铜锣,与此同时,火把点着了,往木筒里塞;火箭发出了,往云梯上射。木板着火了,云梯变成了烟囱,有的里外全冒烟,烧断的木梯又在城墙下燃起火堆,浓烟焦臭,让人不能近前。
合丹急得嗷嗷乱叫,又下令冲车队上前。冲车都是生铁铸就,十辆一字沿墙排开,对着城墙猛烈冲撞,一般城墙经受不了。可是钓鱼城的墙基都是山石,除了撞些石粉之外别无收获。王立命令将士把滚木擂石抛下去,砸烂了不少冲车。
合丹命令完好的冲车都集中到城门处,一车坏了两车上,两车坏了四车上,想以车海战术攻打最薄弱的地方。
王立急在心头,下令火速调运巨石上城。“我们来了。”就听见青苗一声巨吼,几个女兵推着一个木架从跑马道而来。木架的后面是八个女兵抬的石头,四角凿有洞眼,又用铁链穿着,青苗指挥她的部下将石方吊在木架上,安上滑轮,伸出城墙外,又喊了一声:“鞑子们,看好了!”
就听见城下“哇呀呀——”惨叫不绝,王立俯身一看,巨石又悬空而起,对着再至的冲车复又落下。起身回望,原来青苗和她的女将操纵着木架机关,大石头上下起落,如同打夯一样,直至底下的冲车被砸成碎片,没有冲车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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