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忠臣不屈(3)(1 / 2)
正堂转出两名面目姣好的少女、两名眉目清秀的小厮,看上去不过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稍微年长的一名少女浓眉大眼,颇有些飒爽之气,想来是在蒙古草原上长大的女孩儿,文天祥不禁想起了华训。这少女对着文天祥居然磕磕绊绊地行了一个福礼,行礼毕,自己先笑了起来:“刚刚学会汉人的礼节,还不熟练,惹得文丞相见笑了。奴婢阿吉,见过丞相。”
随后几人纷纷向文天祥行着汉人的礼节:“奴婢阿祥、小人阿福、小人阿寿,见过文丞相。”
文天祥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便想要开口说“请起”,却张口嘶哑,原来长久没有开口说话,食物饮水不足,又兼一路风霜的缘故,嗓子干涩疼痛,竟然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陛下有令,把此人照看好了,不得松懈!”送文天祥来的军士严厉地吩咐。
四名仆人面色恭谨地低身行礼:“是。”
待军士一走,阿吉似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名为阿祥的少女,那少女便与阿吉一起搀扶住了文天祥,并且善解人意地说道:“文丞相一路辛苦了,还请先坐下歇息喝茶,好好缓一缓身子才是。”
阿吉一边扶住了文天祥的另一只胳膊,一边侧头对另两名小厮吩咐:“还不去将热水、食物备好!”
文天祥此时如在雾里一般,预料中的酷刑不但没有出现,反而来了两个美丽的少女来服侍自己,还有精致的馆舍供自己居住。这是何意?这又是谁的主意呢?
两名侍婢将文天祥扶至室内的榻上,小厮拎来热水,阿吉便为文天祥除去鞋袜,双脚放入水盆中,水中隐约有药香味儿,原来泡脚盆里竟然是加了药材的。
阿祥则从桌子上端过来兑好的茶,为文天祥奉到嘴边,柔声道:“快润润嗓子!饭食正在准备,先生先润了嗓子,再进些小食,方才不伤肠胃。”
阿吉巧笑地说:“文丞相一路如此辛苦,必然腿脚疲乏,奴婢颇学得按摩之法,待奴婢为先生解乏。”说着便将他一只脚拿出来,细细的揩干了水,为他从脚心的膻中穴开始细细地揉捏起来。
伤肠胃?这些年的奔波、这长久的奔波之路,让他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是关注养生之术的人,如今听来,以前精致的讲究和爱好恍如隔世,受到了磨难的身体和心灵,任何和过去有关的回忆无一不令他思念往事,然后念起家国俱亡的事实来。
饮下一口茶水,文天祥沙哑地说:“吾乃家国俱亡之人,国都没有了,何来的丞相呢?可笑可笑!”
阿祥柔声道:“文丞相心怀天下,又有治世之才、名声高洁,咱们在蒙古草原上生长的女孩也曾听说过文丞相的事迹,实在是令人神往呢!”
文天祥苦笑道:“已是败军之将,何来事迹之说?”
阿吉仰头道:“咱们可是早就听说了文丞相的,常想着,要是咱们蒙古也有这等气质的男儿就好了!”
文天祥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一盏茶水,终于可以清晰地讲出一句话:“不要叫我文丞相,此地已无文丞相了,叫我文先生吧。”
二女对视一眼,道:“文先生。”
文天祥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斜倚在榻上。二女轻手轻脚,阿祥将点心小食放在屋内圆桌上,并用纱罩盖住,阿吉仔细为文天祥捏完了腿脚,唤来小厮将水拎走。阿祥点燃一支檀香,烟气袅袅升起,阿吉为文天祥盖上锦被。随后两个婢女悄悄退了出去并掩上门。
文天祥睁开眼睛,心乱如麻,不知今夕何夕。
如此沉默着过了数日,文天祥自觉精神恢复了些。刚来此地的时候尚且会揣测自己为何受到这待遇,并担忧家人及其他俘虏。在这小院里衣食无忧,每日可自由散步读书写字,房舍后面甚至有个小小的狭长形的花园,园中有个小小的半开的阁子,其中桌凳香炉俱备。正对着阁子则可看到秋菊怒放,冬梅初绽。
这一日,文天祥正在窗前不知道想些什么,忽然见得眼前落下几点柳絮。文天祥抬眼往上看,只见灰扑扑的云层叠满天,大朵大朵的雪花砸将下来。见此情景,文天祥忽然想起少时临窗而读的情状。那时年少,屋内火炉红袖,屋外雪花红梅,曾设想他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曾料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做了亡国之臣。忆起往事,文天祥忽然闻到一股清冷的梅香传来,那梅香夹着雪花的冷气,令他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于是他起身,沿着长廊和侧面甬道,慢悠悠地往后园走去。
阿吉见文天祥眉头时蹙时展,便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见他站起来往后园去,便跟在后面。文天祥果然在梅树前站定,那却是一株腊梅,没有红梅的姿态,但是有着最深厚的香味。
“腊梅,腊梅。”文天祥站在树下,喃喃自语。
阿吉道:“这腊梅的香味儿最为沁人心脾,但是在雪中赏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儿,先生于雪中循着梅香而来,也可以称为踏雪寻梅了。”
踏雪寻梅,踏的是雪地,寻的是红梅。这腊梅香则香矣,却无甚艳丽的姿态,小小黄黄的,一朵朵小骨朵儿缀在枝丫后面,绽放开的并没有多少,不过香气已经芬芳四溢。文天祥想道,果然还是北地胭脂,怎么能懂得踏雪寻梅的真意呢,真是乱用典故。
阿吉见逗了文天祥一笑,仿佛受到鼓舞一般,笑容更盛:“说给先生知道,这第一茬地腊梅若是开在冬雪里了,还有一个称呼叫作‘冷梅香’,意思是这香味既有梅的好香味,又有雪的清冷气质,又因为腊梅开在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不惧冰雪,因此‘冷梅香’又取其冷傲之意呢!”
“哈哈哈,好个冷梅香!”院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大笑声,阿吉一惊,忙低了头,站在文天祥身后。
屋角转出一个人来,这个人长了一副典型的汉人样貌,却是蒙古人的打扮,带了一顶耳帽。这样子在文天祥看来,只觉得不伦不类。
那人走到文天祥跟前,施了一礼:“见过文丞相。”
文天祥定睛看了此人,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他最恨的不是举兵南下的蒙古人,却是这些将矛头转而对着自己族人、与蒙古人狼狈为奸的叛臣。
“留梦炎!你来做什么?”
留梦炎与文天祥都是南宋状元,也曾经官至丞相。当年临安危难之时,他却弃官而逃,降了元蒙,因其状元之才,留梦炎后来累任至元朝礼部尚书。
原来受元帝忽必烈之命,留梦炎来劝降文天祥。以他的了解,他可以预料到这次劝降必然是无果而返,然而上命难违,只得走一趟。
“多年不见宋瑞,听闻先生已至大都,特来拜访。”
文天祥一甩袖子,背向留梦炎:“自从你降了元蒙,我们便再无交情可言,何来拜访之理?”
留梦炎讪讪道:“当年也曾与宋瑞煮酒论史,为何今日再相见,如此的不近人情呢?”
文天祥字字清晰地回道:“当年你也曾为大宋臣子,今日既臣服于异族,将矛头相对,又有何颜面提起当年呢?”
留梦炎面红耳赤,他虽有文才和辩才,然而在面对文天祥的时候,此时却是辩无可辩,却只得硬着头皮道:“蝼蚁尚且偷生,身为人子,敢不爱惜自己而取生路乎?”
文天祥冷笑道:“吾大宋三尺小儿尚知伦理,我不与你作无谓之辨!”
留梦炎咽了口水:“宋瑞,你既然身为丞相,且智谋皆在我之上,又何必将自己置于绝境中呢?”
文天祥大笑,转过身来:“丞相?哈哈,国之不存,哪里还有文丞相?”
留梦炎见话语中似乎是有了机会,连忙急急地道:“只要宋瑞愿意,文丞相还是有的!元帝令我今日来,特意告知,若是宋瑞愿意降元蒙,元蒙将虚丞相之位以待……”留梦炎一口气将来意说明,然后终于缓了过来。
文天祥大怒,手指门外,面上因愤怒而涨红起来:“滚!滚!”
留梦炎讷讷道:“宋瑞好大气性……”说着,抱头鼠窜而去。
看门的军士们看到一个人来探访文天祥,然而不过片刻工夫,又见此人掩面惶恐而去,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南昌。
文天祥的前任幕僚王应梅在一处整洁的客栈中临窗而坐。窗前有几,王应梅双袖高高挽起,抿嘴蹙眉,表情严肃,右手执笔,正在一张铺满桌几的大张宣纸上奋笔疾书。那纸张的最右边赫然写着六个大字:“生祭文丞相文”。王应梅一边书写着,一边口中默默有词,眼含热泪。待他将这一篇文字写完,忽听得门外动静响起。回头看时,一红衫女子破门而入,眉目含怒,面有疲色,正是华训。见王应梅在窗前还在写那劳什子,不由得双目喷火,怒上心来。二话不说,上前挥手便打。
“师妹!”华训身后一声喝止,却是师兄楚宁。
华训面若冰霜,冷冷地咬牙问道:“我问你!‘丞相再执,就义未闻,慷慨之见,固难测识’哼,是你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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