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忠臣不屈(3)(2 / 2)
王应梅见华训是为此事,大为自豪:“不错,正是在下所作。丞相若生,实在是难以再建大功业,不如就义,为我大宋忠义的标榜,死亦为鬼雄矣!”
华训心中大痛,缓缓地转过身来,已是泪眼盈盈:“师兄,先生被俘虏不久,王应梅便作生祭文,是何道理?现在张贴得到处都是,此文既已经流传,先生如何还有活路呢?”
楚宁看见师妹泪眼,自他从少年时候初遇华训,何曾见过她如此哀伤、悲痛的面容,当下心痛无比。暗暗寻思一番,于是柔声劝道:“听闻赣州码头,王应梅曾在文丞相舟马转乘之时当面拜祭,丞相虽有感动但却并没有立时就义。想必丞相自有打算,或拒或降,未必没有第三条路。”
华训闻言,眼眸中渐渐恢复了一些神采,回身握住楚宁的手,诚恳地问道:“师兄,你有办法吗?”
楚宁心里也是又酸又暖,然而终究不忍心师妹终日戚戚,当下便道:“听闻忽必烈只将文丞相软禁,并且不拘来访者。说不定你担心的事情尚且有转机。我们不日便启程去大都一趟如何?去向文丞相告诉一个好消息。”
华训急忙问道:“什么好消息?”
楚宁看了一眼王应梅,附在华训耳边耳语了几句。
华训听到这几句,几乎雀跃起来,声音也轻快了不少:“真是好消息!师兄果然有本事,先生闻得此事,必然欢喜。”说着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楚宁的袖子。
华训和楚宁一路北上,不日便到达了大都。打听到馆舍所在,华训立时便要见文天祥,二人连包袱也未曾放下,便直接去往驿馆。
到了院门外,华训反而踌躇起来。定了定神,向守门军士备报了姓名,二人便要入内。
不料刚过门房,才踏入院子,便听到堂屋传来一阵嘶哑低沉的喝止声:“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怎能下跪!”
二人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忙止住脚步。
原来,文天祥被捕后,元主忽必烈因其名声过大,起了爱才之心,并不愿意杀他。当时伯颜正好与文天祥多次打交道,颇为钦佩其文才胆略,便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于是向忽必烈建言说:若杀文天祥,恐怕激起南人奋斗之心,又为后世留下元主暴虐不惜才的名声,实在是犯不着。再者,元蒙之前已经招降那么多人,任用为官的也不少,这些人当真都很有才华吗?不过是千金买骨之意。现在真正的千里马来了,岂能不慎重对待?若能感化文天祥,令他为元蒙效劳,给他高官又有何妨呢?不如令人劝降,使他归顺我元蒙,实为上策。
忽必烈本来就未动杀意,于是便欣然听从了伯颜的建议,先令原大宋状元留梦炎去劝降,盖因留梦炎与文天祥既有文人相交的往来,又有同僚的情谊。留梦炎了解文天祥的脾性,知道此事必然不可成,却不敢说出来,接了命令,草草劝降一番,又草草而去,实在是为了有个交代。于是忽必烈又令瀛国公赵前去。瀛国公赵即原来大宋的恭帝,被元朝削去帝号后,封为瀛国公。赵时年只有九岁,懵懵懂懂对故国都没有什么记忆了,又怎么能劝降文天祥呢?赵刚一进入院子,文天祥便大拜而跪,痛哭流涕,泣不成声道:“陛下请回,陛下请回啊!”于是赵不知所措地很快离去了。忽必烈本来的意思是想要利用汉人最重视的君臣关系来令文天祥臣服,然而这一招又落空了。
这个时候,元朝权倾朝野的平章政事阿合马听说了文天祥拒降的事情,于是便主动要求前来劝降文天祥。
阿合马带着数名随从,身着官服便来到了文天祥的馆舍。他见文天祥一副文人模样,心下便先有些看轻,于是径直往堂前主位上坐下。
文天祥见来人未语先怒,气势汹汹,不施礼节,便知来者不是善茬儿,也不知忽必烈又想了什么法子来对待自己。
阿合马坐了一时,对文天祥注目了一盏茶时间,目中凶光仍未消除。他挥了挥手,旁边站出来一个随从,大声喝道:“元蒙丞相阿合马在此,堂下之人速速下跪!”
那人声如洪钟,阿吉、阿祥二婢女不提防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立时便跪了下来。
阿合马微微一哂,却见文天祥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那声喝问与他无关。阿合马见他一副名士不动声色的模样,心中厌恶,于是一拍桌子道:“阶下囚,为何见了本丞相不下跪?做了俘虏还不知好歹吗!”说着站起来,往前一步逼近文天祥。
文天祥冷哼一声,喝道:“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怎能下跪!”他声音虽然不大,因为所站之处靠近院子,正好被院中的华训、楚宁二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华训心中情绪翻腾,便上前几步,想要掀帘而入,楚宁此时眼疾手快,看见堂中另有数人,便一把拉住了华训,低声道:“不是时候!”
阿合马哈哈一笑,讽刺地说道:“哦,你如此有本事,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文天祥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昂首答道:“若我大宋早早便用我做宰相,尔等元蒙人绝对是没有机会踏足江南的,南方汉人也绝对不会到北方来!”
阿合马无言以对,他见过很多俘虏,却从来没有见过文天祥这样软硬不吃的,一下子也摸不准文天祥的软肋,不知道怎么样使文天祥低头。他重整威严,环顾左右,冷哼道:你的生死都掌握在我手里。
没想到话没有说完,就被文天祥打断,文天祥高呼:“亡国之人,要杀便杀,说什么由不由你!”
阿合马当下心中倍觉狼狈,不由得怒从中来。他向来对南人无好颜色,此时更是凶神恶煞,当下以居高临下的眼神盯着文天祥,神情傲慢地道:“阶下囚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既然如此,那便让你好好享受享受阶下囚的滋味,哼!”说罢便拂袖而去。
楚宁和华训隐身在隔壁,将文天祥与阿合马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等到阿合马一行人将要离去,楚宁悄悄至窗户边往外看,见一身材高大面黄长髯的蒙古官员领着一行人离去,那领头之人面有怒色,却是一副刚毅的面孔。楚宁心下一叹,此人看起来不是善茬儿,文丞相这次恐怕是免不了要吃苦了。
华训见阿合马离去,便迫不及待地从隔壁出来,步履匆匆往堂屋而去。
堂屋里,二位婢女仍在跪着,文天祥背门而立,听见脚步声复返,头也不回地厉声道:“去而复返是要作甚!岂不知我心匪石,不能转也!”话音刚落,却听见背后一声哽咽的女声:“先生……”
文天祥此时似信非信,待回身时,先看到地上曼妙的影子,又看到一位红衫女子立在门框中,阳光投射在她身上,一片辉煌。文天祥记得自己初见华训的时候,曾经赞叹:“江湖女儿,身着红装,真真是英姿飒爽,令普通闺阁女子望尘莫能及!”后来这位红装的女侠,却因缘际会留在了自己身边,既是护卫,又是红颜知己,陪着自己经历了做官、罢官、练兵、战争。此时再见故人,恍如昨日。
华训疾步而入,仔细看文天祥时,果然须发全白、额前皱纹多于以前。华训只觉得一阵心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楚宁见此情状,轻轻咳嗽一声:“见过文丞相。”
文天祥道:“此时哪里还有丞相,你随着华训称呼我先生就好。”
文天祥至榻上坐下,阿吉与阿祥这时候才敢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文天祥挥手令她们退下,方问道:“你们为何来到此地?”
华训心中一腔热情这时候才稍稍平静下来,轻轻答道:“华训愿见先生一面。此前坊间多流传《生祭文丞相文》,先生可曾听闻?”
文天祥略略沉吟:“有所耳闻,此文乃王应梅所作。在赣州码头之时,王应梅曾经冲破元蒙侍卫,为我生祭,并诵读祭文,因此我也曾经听到几句。”
楚宁诧异道:“难道蒙古人没有将此祭文拿给丞相看么?还是说此文尚且没有流传至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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