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忠臣不屈(4)(1 / 2)
文天祥笑道:“大概因为天下皆知,所以以为我也知道了,因此不曾特意拿来给我看。”
华训道:“我们路遇王应梅,他已在南昌,却还在到处抄写生祭文。哼,王应梅这么做,岂不是将大人架在火上,断人生路?”
文天祥默然,而后又问道:“你那里有祭文全文,可以拿来给我一看。”
华训于是便将纸张掏出来,为文天祥铺在榻前的桌几上。楚宁目视华训,心知肚明这篇生祭文,其实是一篇“劝死文”,这时候给文天祥看了,若是文天祥看进去了,却不是真的令他速死吗?然而楚宁却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文天祥一目十行,看完了这篇文章,良久,赞道:“王应梅真是好文采!”
楚宁道:“此文虽然是王应梅所作,却不是他一人之意。”
“哦?”
“先生被俘虏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有野老聚集议论,甚是担忧先生的下落。先生既然在汉人中名声大盛,众人皆说先生必然不肯折节。只恐大势一定,不知先生将如何自处,为防万一,故此决定为先生做生祭文。王应梅呼声既高,又素有文名,又曾为先生幕僚数年,于是众人便推举王应梅执笔。王应梅便欣然应允,这才有了生祭文。”
楚宁虽然说得隐晦,却将事情前因后果都交代了,文天祥也听明白了。大宋的遗民们实际上是将大宋最后的虚幻的荣光系在自己的身上。文天祥虽然不惧死亡,然而此时被自己的故国子民劝死,心里仍然是说不出的滋味。
文天祥默然良久,说:“大宋尚在之时,大家都知道我是丞相,此时国破了,大宋遗民皆观我将如何死。我若不死,忠义何在?”
华训恨道:“天下人皆议论‘忠义’,不过是动动嘴巴子!有谁看重大人了!”
文天祥不语。
文天祥笑劝:“家国皆亡,一人身死何其轻哉!”
华训擦干眼泪:“国虽亡,家尚在。”
然后靠近文天祥,低声耳语一阵子。原来在最后空坑之役之前,文天祥似是有所预测一般,令欧阳夫人等家眷返回老家隐居。不料由于出发比较晚且并不隐瞒姓名,很快便被元军遇到,没能逃出这场战乱。欧阳夫人及诸位姬妾儿女皆被冲击失散,下落不明。华训在文天祥耳边轻声说道:“栓儿已经找到,安全无虞。”
文天祥面色突然激动起来,注目华训良久,目光中的感激之色无以言说。许久,方才声调平缓地说:“姓宋,名继,自承之可也。”
华训会其意,默默颔首。犹豫了一下,又道:“空坑之役时,混乱严重,华训自脱身之后便四处寻找诸位夫人娘子的下落,却先与师兄会合了。这才听说,欧阳夫人和几位小夫人,还有柳娘、环娘,皆被元军捉住,押送大都了。我们刚入大都便悄悄打听此事,听说夫人和二位娘子现在在东宫中被罚做奴婢。”
室内寂然无声,楚宁仍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华训低声细语道:“我们得知夫人北上之后,便继续寻找其他几位娘子,还有栓儿。后来我们找到了颜小夫人和黄小夫人,原来二位夫人护着栓儿躲在河边的长草里,以草根为食。有人来问的时候,二位小夫人只对外说栓儿已经死于瘟疫,因此无人追杀,才得以逃脱,师兄已经托人安置妥当。”
栓儿是文天祥的小儿子。文天祥长子文道生生来聪颖却体弱,十三岁上便夭折了。欧阳夫人便叹小儿慧极必伤,不是好兆头,于是禀了文天祥给小儿子文佛生起了个小名,叫做栓儿,意思是拴住孩子的命魂。这个小名只在亲近人中呼唤,外人并不知道。
文天祥乃问:“其他家人不知道下落如何?”
华训道:“李璇儿跟随欧阳夫人,此时恐怕也在东宫之中。定娘、寿娘、奉娘下落仍然不明。”
楚宁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未进门的时候,听见先生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莫非先生已经有了决断?”
文天祥叹道:“既然被俘虏,不可做贰臣,老夫是绝不折节给元蒙的。”
楚宁赞道:“不知道先生究竟有何打算呢?”
文天祥道:“一死虽然容易,岂不是死得太容易了些!”
楚宁见文天祥此时尚无死志,心中暗暗称奇。寻常人到了此等境地不是惊慌失措,就是一心等死而已。听文天祥话语中透露,似乎另有打算。再一忖度,大宋虽然亡国,然后宋朝王室并未有死绝。宋朝帝位传代数百年,并不像此前的朝代那么迂腐,且不说太祖与太宗兄终弟及,此后更有数名皇帝是从宗室子中选出的。莫非文天祥还有其他打算?
楚宁当下试探:“楚宁虽为江湖人,自忖不是无能之辈。先生若以身相托,楚宁愿与师妹为先生保全。”
文天祥大惊,他这番心思从没有和人说过,连李璇儿都没有猜到,为何楚宁言谈间便论及此事。若非他与华训师门情谊深厚,那自己可真是非得拼一死了。
文天祥目视楚宁,缓缓道:“去年,战争的形势不利。老夫一路南下之时,见路边游兵散勇还有流民,总是感慨我大宋的子民,竟然受此苦难……”说着咳嗽起来转入内室,出来的时候竟然拿出了数封信,隐秘地塞入了楚宁的袖子里。
第五节坚硬的心脏
当楚宁拿到信封的时候,便觉得不可久留,于是领着华训离开。
当晚又发生了一件事,令文天祥始料不及。
夜晚已至,文天祥准备入睡之时,阿吉和阿祥忽然给文天祥跪下行大礼。文天祥心中诧异,以往与这些婢女相处并无不妥,为何此时突然跪起来了,于是便询问究竟。
二女抬起头来,露出了精心装扮的脸蛋。阿祥娇声道:“阿吉与阿祥奉命,来侍奉先生,却一直没有尽到责任。这是先生在馆舍的最后一夜,阿祥请求允许我们对先生尽责。”
文天祥惊奇道:“尽什么责?”
阿吉看了看阿祥,心中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吾二人除了奉命而来,心中也确实仰慕先生,此番是来自荐枕席的。”说到最后,阿吉的脸红红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
文天祥看着二女,可爱又可怜,却也知道由不得她们。于是仍然面色淡淡地说:“你们二人侍奉我数日,也应当知道,我并非轻易服从之人。二位身为蒙古人,与我这个南朝的汉人何来的情谊,回去吧!”
阿吉急忙道:“对先生仰慕,并不受到蒙古和汉人的身份影响,先生何为固执呢?”
文天祥道:“吾宋人无日不痛恨蒙古人南下,对蒙古只有恨意,回吧!”
阿祥却哭了起来:“先生若不答应,阿祥恐怕要丧命,阿祥的家人便也要世代为奴了。”
文天祥大笑:“我若是不答应你们的求欢,便要将你们的家人作为奴隶?我大宋皇族亦为奴隶,蒙古人何来一点点怜悯之心?”
二女无言以对。
阿吉平静地说:“先生,欧阳夫人和文柳、文环二位娘子现在皆在东宫为奴。文先生如此坚持,明日她们母女便要进入教坊,沦为妓女了。”
说罢,阿吉起身,阿祥也面带泪痕地起身,二人平静地离去。
第二日,文天祥刚刚起床,便听到外面有喧哗之声。于是他令阿吉去看个究竟。阿吉看也不看他,也并不出门去看,淡淡地道:“是兵马司的人,先生这次大概可以得偿所愿了。”
文天祥心中一凛,这是说自己马上就要被处决了吗?还未转过几个念头,便有元兵将他拖出门去。文天祥回头看时,二位婢女站在门边,并不曾出来相送。
“看什么看,快走快走!”兵勇不耐烦地推搡着,文天祥被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了跟头。
坐上一辆四面蒙布的小车,文天祥被押出馆舍送到了兵马司衙门。果然,文天祥被关进了一个土牢,这土牢宽八尺,深三丈二尺,四面都是土墙,只有一个很小的门户。这样的土牢,往往是用来对付那些心智非常坚定的犯人。这样的人并不惧怕严刑拷打,然而这小小的土牢对于他们来说就像钝刀子拉肉,其中一些人就在这不知日月的狭小空间中,被日复一日的寂寞单调磨去了心智。文天祥对此早有准备,安之若素地在土牢中住了下来。
如此过了数日,伯颜首先好奇起来,便悄悄来到兵马司的土牢,想看看文天祥在牢里究竟在做些什么。伯颜从土牢的窗户往里面看的时候,文天祥正盘腿在地上打坐,面容清癯,不见狼狈之态。
伯颜大为惊讶,找了个机会便向忽必烈提起文天祥的事。伯颜告诉忽必烈,文天祥在土牢之中仍然没有屈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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