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止水忠魂(2)(1 / 2)
华训一日之内遭遇大变,心神震动。往日只听得文天祥讲述“忠、义、节、烈”,也常常动容,受到鼓舞,但是经历这巨变,才深深体会到“忠、义、节、烈”这四个看起来无比光鲜和荣耀的字,背后全是鲜血与性命。思及此处,挂在腮边的泪也干了,抱膝坐着,怔怔发起呆来。
二人歇息一番便要出发,不过一两个时辰间就到了江万载的水寨,其时天色尚未晚。
江万载当时调配已毕,水军正将元军呈三面包围之势围在了饶州城。
那饶州三面临水,背靠大山,原是易守难攻之地。江万载的义军既擅长水战,也没有急着发动进攻。两军于是陷入对峙。
楚宁、华训二人终于潜回江氏水寨。
江万载见了兄长信物,心中悲痛不已,连呼数声:“兄长!兄长!”
楚宁又道:“止水池边三古家族不论老幼妇孺凡在家者,或战死,或投水而亡,没有一个投降、后退的……”
江万载又听闻自己的子侄辈,在此役中凋零大半,不由心中大痛,激愤之下,直直吐出一口血来。
华训在侧,立刻扶住,江钰亦大惊,但是还来不及悲痛,立刻大喊:“来人,寻大夫来!”
过了一会儿,江万载捂着胸口慢慢地缓了过来,待见到面前江钰泪流满面,又想起了刚才吐血之原因,心中又是一痛,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落下两行老泪。
华训焦急,不知作何言语才能开解。
楚宁缓缓道:“丞相死前未了心愿,乃是壮大水军,驱除鞑虏,保护我大宋江山,想必三古家族英烈皆作如是想,因此才宁为玉碎。此番大任皆落于江大人身上了!”
江钰低声呼唤:“阿爹!阿爹!”
楚宁又道:“现下饶州对峙之势已成,请江大人早作定夺,以免更多生灵涂炭。宁虽不才,亦愿为驱使。”
江万载终于是缓了过来,见华训所携兵符,摩挲一会儿,慢慢收泪道:“水军建成后,人数众多,终于引起朝廷注目。然而奸相竟然以势大为由,勒令瓦解。于是吾兄便将水军一分为二,一部分便是现下我手上这一支鄱阳湖水军。另一支,总人数约在一两万之间,原本是各处水寨水匪或者是山庄好汉,朝廷令下之后,兄长便与他们约定仍然化整为零,将其时之后零星而来的投军者都就近编入其中。这只兵符,与江氏子侄手中所持者合二为一,便可调动。”
众人都不知道这事,连江钰也瞪大了眼睛。江万载道:“既是托付给宋瑞,也是得其所用,便请华训姑娘将此符带走吧!”
华训将符收起,略做休息,便与楚宁连夜往潭州而去。
潭州与饶州路程有千里之遥,因长江沿线大多数已经沦陷,且蒙古士兵处处可见,楚宁与华训二人便走西南取道隆兴,然后折往西方。如此便多了些路程,两人寻驿站选了好马,千辛万苦方才到达潭州。
文天祥闻报大惊,连忙起身往外迎接。
自鄂州之战后,坏消息来的太多,文天祥日夜揪心,最怕的就是听到义军的噩耗。因此文天祥这些日子夜不能寐,每每和衣而卧。这时候听说华训二人连夜而来,惊坐而起,心知不好,必定是义军出了大变故。
第三节造势
前一天斥候来报,元军刚刚南下饶州,而江万载已经严阵以待。华训此来,是喜是忧?
文天祥一边揣测着,一边料想战事未必一败涂地,甚至存了一丝侥幸,希望听到一两个好消息。
然而军事形势总是瞬息万变,斥候所报已经是将近一旬之前的事情了。更令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江万里及其家族竟遭遇大祸,几乎灭门。华训见文天祥衣带宽松地疾步出来,心中酸涩不已,痛声道:“先生,华训有辱使命!”说罢便跪下,泪珠子成串地掉下来。
文天祥见状,心知不好,面色灰白,但还是问道:“军情如何?”
楚宁看着师妹,便叹了一口气,将江氏家族的遭遇一一讲述了。
说到江万里临终遗言时,华训终于默默收了眼泪,将兵符拿出,放在文天祥手心上。
文天祥乍一听闻此消息,已然惊呆,说不出话来。突然手中多了一个温润光滑的物件,低头一看,一个黑色兵符,上面隐隐雕刻着篆字的暗纹,古朴威严。
想到自己的老师整个家族几乎都灭亡了,文天祥心头终于大恸,哭号起来。文天祥哭了又哭,华训并不知该如何劝,唯有陪着再次垂泪。
合家被惊动,欧阳夫人也进入大堂来。见夫君涕泪纵横,便忍不住也沾了巾,又慢慢地将夫君扶了起来。又见楚宁、华训二人疲惫至极,知道这番辛苦,上前敛衽行礼,华训想也不想便避开了欧阳夫人。
楚宁却对欧阳夫人说:“师妹伤心已极,这一路来多有饥寒,请夫人为师妹安置。”
欧阳夫人道:“正该如此!”便令家人带华训、楚宁二人休整,又转身柔柔地劝道:“夫君,且保重。即便事不顺遂,还需要夫君你力挽狂澜呢。”说罢见文天祥两眼垂泪,手中紧紧攥着兵符,便也不顾家人奴仆皆在跟前,半跪着低下身去,轻轻将文天祥的手握起来。
感觉到温暖,文天祥身子一颤,眼睛慢慢清明起来。低头看见欧阳夫人,便抚其手道:“夫人亦辛苦。”欧阳夫人担忧地望着文天祥。文天祥疲惫道:“夫人也去养养精神,为夫这便去书房思考一番应对之策。”
三古家族集体投水之事传回元军营地,伯颜、阿术、阿里海牙、塔出等元军将领无不动容。
伯颜赞叹道:“若是大宋人都将此节烈精神用来抵抗我们,我们打下宋朝更要增加多少阻力!可叹这些人,一片忠心为大宋,可谓光照千古!”
阿术左手摸摸右手的手腕,毫不在意地说:“可惜死也白死了,知道投水,倒不如上了前线,还能拼杀一场!哼,投水自尽也算他们识趣,免得咱蒙古士兵下手了!”
塔出亦言:“热血之士有热血之心当战死沙场,自杀又是为何?”
伯颜道:“此乃汉人的忠义精神,舍身成仁也!此事一出,免不了便有激愤志士抱成团,一致对外了,是也不是?”
塔出哈哈大笑:“激愤志士受了刺激,再去投水,倒免得咱们动手了,反正江南水多!哈哈!”
伯颜、阿术等人一起大笑起来。
伯颜挥挥胳膊:“好了,商量正事。江万里既死,鄱阳湖水军便落入江万载和文天祥手中。此二人虽不足惧,这水军却比宋廷的军队难对付,咱们必须迅速东进,不可耽搁于此。”
阿术道:“并非咱们一定要与那水军对峙。可大军东进,必得没有后顾之忧才好。”
伯颜道:“正是如此,但缠斗不是上策。我有一法子,可以兵不血刃收服水军。江万里虽为国死难,江万载却还不受宋廷待见,焉知水军与宋廷没有嫌隙?既如此,我们不如也学学汉人,先下令优恤江氏家族及其他殉难者后人,令其生者感恩,如此便可携恩以招降江万载,诸君以为如何?”
阿术和塔出皆大喜:“此法甚好。”
阿术道:“虽不能痛快一打,然而这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伯颜笑:“阿术,最近兵法读的甚好!”说着抬头拈须,却看见吕文焕蹙眉不言立在一旁,便问:“吕大人最了解江南汉人,对此法子可有意见?”
吕文焕心下矛盾:招降江万载的法子,若是可行,倒是能保下不少汉人性命;可江万载和他哥哥一样,都是认准了道走到底的人,未必会答应。到时候惹恼了伯颜,恐怕元军杀戮更重,甚至有屠城之祸,那时反倒不如不招降的好!但若是不招降,也是早晚要两军对垒,不知事态又将如何。
忽听得伯颜相问,吕文焕便说:“江万载此人颇为顽固,怕是不容易招降啊!”
伯颜道:“无妨无妨,这个法子成有益,不成亦无损。宋蒙战事已久,不在乎多一场少一场战斗。”
吕文焕无奈抱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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