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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纵谈大势(1)(2 / 2)

第二节荆襄论势

咸淳八年(1272),入秋之后,荆襄一带的长江水一改夏天的滔滔之势,变得舒缓起来。

一艘大船在江面上缓缓而行。天是阴的,黑云低低的聚拢,两岸的景色越发变得晦暗。大雁喑哑的叫声响起,在江面上合着水声回荡着。

大船驶入这一幅江阔云低的画面中,竟然没有丝毫突兀。船首站立一人,身着青色襕衫,当风而立。他蓄着短须,轻轻地皱着眉头望向远方,江风扑在身上,衣袂被裹得猎猎作响。此人正是文天祥,原名文云孙,字履善。中了状元后,便以天祥为名,改字宋瑞,以示对大宋朝廷的忠贞之义。

“先生,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先生想要看风景,不如到船舱里,临窗照样能看到的。”一位身着红衫的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这女子身量高挑,俊眼修眉,眉目中一股飒爽之气。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后主将国仇家恨比作春水,唉,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可就算这江水流尽,也流不尽我的忧愁忧思啊!”文天祥轻叹道,说罢,转身向船舱内走去。

“李后主?先生说的可是南唐后主李煜吗?”红衫女子问道。

“正是,华训也知道李后主的事吗?”

“南唐后主李煜,擅诗书、有文采,可惜虽然留有文名,但是却不会治理国家,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只能说他是有小才而无大才者。”华训回答道。

文天祥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有小才而无大才者,此句评得巧妙。只是,李后主这句‘几多愁’,在此情此景下,却是深得我心!”

华训初听到“此句评得巧妙”时,展颜一笑,再听到文天祥说李后主之句“深得我心”时,不由地蹙眉,心下暗道:这李后主明明是不祥之人,为何先生今日连连提起,甚是不吉,还是不要说他好了。想到此处,华训换了话题道:“想来璇儿该备好了烹茶器具,先生请快进船舱去吧。”

说罢华训快行几步,为文天祥打起了舱门的布帘。

二人行至内舱,果然看到一着杏黄衫的女子正在等他们。这个女子杏眼桃腮、嘴角含笑的模样。文天祥看到她,微微笑起来,点点头,杏黄衫女子便笑盈盈地答道:“先生回来了。我已经布置好,待会我们便可凭窗而坐了。”

三人进屋,但见阔朗的船舱里,临窗摆了一张黄花梨矮几,矮几旁边置坐褥,几上香炉、红泥小炉、扇、茶具等物一一陈设。窗户被支起,若跪坐在矮几旁边倚窗而观,江上风光便可尽收眼底。

文天祥回头赞曰:“璇儿办事,总是妥当。”

杏黄衫女子闻言,抿嘴一笑,道:“今儿天气不好,只能拘在屋子里,所以璇儿就想,既不能外出取乐,干脆来个临窗听雨、坐而论道,如何?”

华训闻言,也道:“你这主意甚好,正好也有些日子没有听先生议论了。先生说如何呢?”说罢,转眼望向文天祥。

文天祥被两位女子逗乐,便暂忘了在船头所思虑之事,微笑着摸了摸短须:“便依你们。”

这文天祥乃是宋理宗年间的状元,文采风流,曾经得过理宗皇帝亲口赞扬的。可惜此人仕途不顺,甫中状元时,便因丁忧返乡守制三年,不得做官。待到丁忧制满,返回朝堂时,却因与当时的丞相贾似道意见不合,政见不得施行,愤而辞官。辞官不过数月,又被宋廷召用。文天祥既见召用,乃以为政见可行,便准备大施手脚,可惜事与愿违,朝中贾似道一派隐隐独大,有把持朝政之势。文天祥既看不惯贾似道等人做派行事,更不愿意趋炎附势,于是便遭到排挤,政令难行,被罢官返乡。可返乡不多久,另有以江万里为首的一股势力不愿遗贤于野,便再次启奏朝廷召用文天祥。文天祥再一次奉召入仕,仍然情绪激昂,不愿党同伐异,因此不消说,文天祥又辞官了。

这次辞官以后,文天祥的忧国之情反而更浓。虽然赋闲在家,但是他并不自弃。痛定思痛,文天祥决定趁着这暇时游历一番,考察大宋江山的风土人情,并结交一些能人志士,探讨救国救民的良策。

文天祥既决定游历出行,便令其妻欧阳夫人打点行装,并嘱咐欧阳氏谨守门户,照看家里。

那欧阳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甚是贤良淑德,与文天祥少年夫妻,从来对丈夫的决定无不服从。文天祥吩咐时,欧阳夫人便一一答应,从衣衫鞋帽到车马仆从,出行所需无不亲手准备,更是选出了有功夫在身的护院数名随行。文天祥见欧阳氏井井有条,心中甚是满意。于是对欧阳夫人勉励了一番,便放心地带着华训和李璇儿两名女子出游去了。

华训出身江湖,天性洒脱,不愿拘于后宅,文天祥每每出行,必带着她。

李璇儿的性子又与华训不同,她出身不好,却美艳聪敏。文天祥青年时颇为风流,发现了李璇儿。初时,只听说她诗文皆通,且文字间并无吟花弄月之感。后来渐渐发现李璇儿言谈有物,偶尔一两次与她论及国事,亦有出奇见识。文天祥以为李璇儿与一般的风尘女子大为不同,是蒙尘的珍珠,于是便设法将她带回,随侍身侧。李璇儿既到了文家,便不愿意再提过去之事。

文天祥跪坐于窗边,李璇儿坐于对面仔细分茶,华训打横。

“先生前日拜访吕文焕将军,可有所得?”李璇儿问道。

文天祥闻言脸色一暗。他望向窗外的江景,空气湿润黏稠,像是要拧出水来——眼看就要下雨了。文天祥道:“咱们的大宋现今就像这江岸,明明有大好河山,却被风吹雨打,不知道哪日可复见明媚风光啊!”说罢,眼见着细雨飘下来,耳边响起沙沙的雨声。

李璇儿知道自家先生又触景生情了,便笑盈盈地说:“雨过自然天晴,这四季天气,还是晴天比雨天多!偶尔下雨,正好赏雨景。”

华训心中明白,文天祥自从游历以来,眼见占领了江北诸地的元蒙人飞扬跋扈地欺负汉人,并且日益壮大,宋廷大患已成。然而他并不畏惧这眼见的危险,仍然想着有朝一日驱除鞑虏,因此才沿着长江游历。因为长江乃是元蒙人必攻的防线,又是天险,文天祥此举也是希望将长江诸城联系起来,从上游荆州至下游扬州,各地的将士们同心同德,不至于各自为战。

想到文天祥的苦心,华训心中敬意更深。

华训道:“先生何必以此景譬喻国事?虽然风雨如晦,然而有长江天险及诸将守城,长江防线必不能破。”

文天祥蹙眉道:“四川既失去,荆襄之地便成了第一线。吕文焕将军确有守城之才,若兵精粮足,上下一心,确实能够抵挡住元蒙之兵。”

华训道:“可恨那刘整,竟然将四川门户拱手送人,竟然没有家国之心么?”

李璇儿微微一笑,将茶盏奉于文天祥和华训,道:“华训这话说的简单了,那刘整明明是宋将,既受宋廷恩义,且家人皆在江南,又为何要叛宋?其中定然有不好说出的缘故。”

文天祥闻言,展眉道:“璇儿你来说一说,是什么不好说出的缘故?”

李璇儿道:“大军既成,军心尤其重要。可是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服从的?那刘整出身寒微,却是一步一步用军功升上来的,因此在军士中颇有威信。”

华训问道:“他既然得军心,又为何不好好统兵御敌呢?我可是听说有军中同僚弹劾他在军中独大,遇事不与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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