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血海襄阳(2)(1 / 2)
第三节开山炮
阿术坐在主帐内,一手抚摸着襄阳战局地图,这地图与三年前自己刚到此地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刚刚这一场水战,自己杀了宋军两员援将,大挫吕文焕的突围,张弘范虽然倾尽水军全力也只与张世杰战了个平手,但好歹也退去了敌军锋锐,算起来可说是大胜了。想这三年如白驹过隙,自己日日操练士兵,算起来总有十来万兵力了。这些士兵里有的长了胡子,有的白了头发,还有更多的早已战死在襄阳城下、汉水涛中,成了白骨,化为齑粉,寻也寻不到了。史天泽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再上前线督战。那襄阳守将吕文焕,与自己也不过打了七八次照面。想起这些,阿术不禁长叹一口气,又觉自己怎得消磨了志气,想到父亲兀良合台给自己的灭宋之志,慢慢回过神来。
正想着,阿里海牙掀起帐篷门帘,走了进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探子刚刚回报。”
阿术点了点头,走到阿里海牙身边,递了一杯马奶酒给这数十年老友。阿里海牙一饮而尽,啧啧道:“真是好久不喝这劳什子了。”
阿术问道:“那几个抬运尸体的降兵呢?”
阿里海牙沉声道:“都让那吕文焕给斩了。这姓吕的真是个假义气,暴脾气,连自己人也杀。”
阿术反笑道:“若是我被杀了,吕文焕派了几个蒙古人送我尸体回来,我看你何止斩了他们,还要吊出去鞭尸三日才能解恨。”
阿里海牙也哈哈大笑,道:“可不要说这些晦气话,待襄阳城破,你我二人还要回到大草原上去喝新鲜的马奶酒,再来摔跤,看看谁会赢。”笑了一会儿又说道:“那吕文焕还说了,要来报那张顺、张贵的仇。”
阿术讥道:“报仇?让他来便是,看看他能不能报得了?前些日我听阿老瓦丁说,回回炮已经造好,我看不等使用大炮,襄阳城就要被我们先破了去。”这几年亲坐帅台让阿术成熟稳重了不少,再不像当年那样莽撞,一心只想在战场上胜了吕文焕,好了当年夙愿。
阿里海牙道:“回回炮已经造好了?那我们何不这就去攻襄阳?”
阿术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性急。再有三日,待我将大军整顿完毕,就去试试那回回炮有何威力。”
三日后,阿术命人将三门回回炮运过汉水,架在樊城之下,离城楼八百步远。阿术等人见了这精巧攻城器械,无不称赞。阿老瓦丁命人搬来几百斤的巨石,架在炮头网兜里,待阿术一声令下,抓住手柄的壮士一起松手,炮身发出震天响动,几枚巨石飞上空中,直向襄阳城楼落去,谯楼瞬间粉碎,数十名城头守兵被碾作肉饼。襄阳城内惨叫声骤起。
阿术见这回回炮威力果然惊人,大喜过望,命阿老瓦丁继续操作。三门回回炮继续发射巨石,全向襄阳城里飞去。襄阳城墙内外,几乎无地可以安全立足。但吕文焕反应极快,未等第四轮发射,已带着一队轻骑兵冲出城来。元军早有防备,阿里海牙与刘整从两侧分别率兵截击。宋军匆匆出击,未带重甲重兵,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吕文焕只得退回城中。阿术见状,悍然将回回炮又前移了百步,重新架装完整,再行攻击。不出一会儿工夫,吕文焕再自城中杀出,速度之快更甚之前,阿里海牙不及阻挡,已经冲出五百步,但仍不够触及回回炮。双方一阵血战,宋军不敌,只得又退回襄阳城。
阿术大喜,不顾阿老瓦丁阻拦,又将大炮前移了五十步。又一炮打出,石块已经落入襄阳城内很深处。阿老瓦丁正欲再上巨石,却见襄阳城楼上架出两架巨型弩炮。阿术见了,不禁大吃一惊,喝道:“开山炮!”再见史天泽,也是一脸愁容,似是忆起极为痛苦之事。这弩炮正是当年合州城上贾似道造出的开山炮,蒙哥也是因这炮而死。其他人虽然没亲眼见过这开山炮,但都没想到吕文焕竟祭出如此利器。正发怔间,阿术忙喝道:“快,朝城楼发炮!”但那两门开山巨炮已经发出轰轰巨响,只见百斤巨矢直冲回回炮而来,两门回回炮应声而倒,变得粉碎。阿术知道造炮不易,连忙让人卸了大炮,鸣金收兵。吕文焕在城头接着命弩炮四面发射,元军一时阵脚大乱,狂奔逃命。吕文焕见得了一点气势,又带了一队骑兵,第三次冲出城来,元军不及抵挡,血流遍野,一败涂地。吕文焕一直逼出五百多步,剩余那一门回回炮也不能保全,被宋兵一举烧毁。
元军惨败而归,阿术火速找来各个将领,又找来了亦思马因和阿老瓦丁,商量对策。阿术问道:“回回炮可还能打得更远?”
阿老瓦丁愁眉不展,道:“回回炮图纸,我便画了三十余稿,只有这一稿成功造出,机械零件都已用到了极致,以我的本事,再没办法了。”
亦思马因在一旁欲语还休,阿术见状,问道:“亦思马因可有什么办法吗?”
亦思马因冷冷道:“办法是有一个,可未免太狠毒了些。”
阿术问道:“你且说说看。”亦思马因说了,阿术、阿里海牙等人面面相觑,阿里海牙道:“这可不是什么磊落法子,太过阴毒,哪是我大草原汉子的做法?要我看,还是整备军队,再由我攻去樊城。那城防破了大半,再攻不难。”
阿术沉吟半晌,缓缓道:“不可强攻,亦思马因,就按你的办法去办。”
第四节最后的战役
吕文焕提了一壶热酒,独自走到襄阳城内一条小河边。河边立着两座矮坟,便是刚刚殉国的张顺、张贵兄弟安歇之处。阿术命人将二人尸骨运回襄阳城后,吕文焕便将二人合葬一处,带着二张的旧部残兵守了一夜。吕文焕拜了三拜,取出酒杯,倒了三杯热酒,把两杯撒在二张墓前,另一杯自己一气饮尽了。刚想说点什么,又觉说不出口,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将壶中热酒倒一杯,撒在小河中,然后将壶里剩的酒慢慢喝光。吕文焕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用剑刻了“兄长吕文德之位”,摩挲一阵,立在二张兄弟的墓边,道:“大哥你先走一步,弟弟我恐怕也不能活着出这襄阳城了,我们只能地下再见了。”
襄阳城被围困之后,吕文德与李庭芝几度派兵救援,却终究不得办法。吕文德在临安日夜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胞弟。咸淳五年(1269)冬,在苦苦等待吕文焕功成的消息时,终于不堪病重,疽发而死。然而襄阳已成孤城,与外界封闭隔绝,消息传到吕文焕耳里时,竟然已快过了一年时间。
吕文焕心里苦楚,不知与谁人说,又想到近日来城里谣言四起,更是难过。襄阳城中有说书人将此编成故事,道:贾似道问刘宗申,若是用高达替下吕文焕,襄阳是否战事可图。刘宗申回道,让吕文焕再守襄阳,赵氏朝廷必要蒙难。吕文焕听了这故事,不辨真假,但回想到多年前合州与鄂州的光景,也不免悲从中来。吕文焕总是在想,若是当年的贾宣抚与吕统制还在,襄阳之围是否可免。
正祭拜着亡兄,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急忙整顿衣冠,赶到襄阳城中,只见一处房屋火光冲天,士兵和百姓都在提水桶救火。再听一声惊叫,抬头只见一只烧着的火球从天而降,正坠在粮仓附近,发出巨大声响。
原来元军见回回炮射程不够,便按照亦思马因的法子,把阿老瓦丁所绘的图纸改了一改,将回回炮的零件吊上三丈土垒,再行组装,以至于这两门重制的回回炮比襄阳城楼还要高出一截,自上而下,射程更远。除此之外,亦思马因还命人把圆木内心掏空,再装入火药火石,夯实稳妥,代替巨石,点燃以后再投入襄樊城中。这一大火器直落入襄樊内城中,穿破墙壁,烧毁房屋,一亩地之内所有物事尽化尘埃。吕文焕暗叫鞑子歹毒,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急忙召集士兵百姓,拎水救火。但元军不断发炮,火势越来越大,根本救不过来。不仅如此,那火石还炸伤不少宋兵,一时间,襄阳城里已经一片火海,连城楼的几具开山炮都被烧毁。吕文焕怕兵力再减,令张世杰率兵火速出击,自己则登上帅台安全处观望。阿术、阿里海牙实力雄厚,宋军又经历了火海一劫,根本无法撼动对手阵势。回回炮架于千步之外的高台之上,张世杰全无办法靠近,更不要说阻止元军继续发炮。双方血战十数个来回,宋军早已疲惫不堪。吕文焕见了,连连叫苦,只得发令让张世杰回城,加派人手不停救火。
元军如此反复轰击整整三日,襄樊城内粮仓、军器库几乎荡然无存,整个襄阳被火海烧尽。百姓失去亲人,无家可归,也无衣无粮。城内守军境地也好不了多少,多有被火石炸死、被烈火烧死的,活下来的,也尽是满面焦黑。襄阳城外无援兵,已入绝境。
到了第三日夜间,阿术下令收整回营,次日再攻,襄阳城终于得以喘息。待到熊熊火光渐渐熄灭,襄阳城中街头,号哭之声,震天动地,已可传到蒙古军阵之中。亦思马因听到动静,登上土台观望,却见襄阳城中,尸骨遍地,天地间一片荒芜,毫无生气。他一心钻研如何建筑攻城利器,不想其他,本以为吓唬一下,宋人就会乖乖投降,没想到吕文焕宁死不屈,到今日,襄阳城里竟是如此惨状。想到这些几乎都拜自己一手所赐,内心悔恨交织,呆呆矗立高台良久,终于一转身进入大营,去找阿术,劝他派人去招降吕文焕。
大帐中除了阿术,阿里海牙、刘整、史天泽都在。听了亦思马因之语,阿术沉吟不语,只看着阿里海牙等人。见他人都不说话,刘整抢先道:“将军,那吕文焕坏我大元速攻大计,着实可恨。招降他又有何用,不如屠尽全城,杀之而后快!”刘整一直与吕文德有怨,对他的弟弟也连带恨了起来,只想杀了他才能甘心。阿术听后,仍旧不言语。
史天泽身体抱恙,已有多日不上战场,此时听到刘整发话,不悦道:“昔日宋人中有一大将,名唤曹彬字国华,统十万兵灭南唐,却从不滥杀。我道宋人中,多的是有气节之人,原来也有像刘将军这等嗜杀之人。”
刘整听了,怒从中来,但忌惮史天泽身居高位,不敢冒犯,只得咬牙吞下,说了声:“丞相教育得是。”
阿里海牙听了,也道:“丞相说得不错,大汗也曾说过,伯颜丞相就是他的曹彬,最体恤大汗心思。要是兀良合台将军在此,肯定也不会放任屠城。我看不如就让我去招降那吕文焕吧。”
阿术听阿里海牙搬出忽必烈汗和自己父亲,呵呵一笑,道:“那好,就让阿里海牙去。”
阿里海牙领命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已经乘马走到了襄阳辕门之外。只见一队弓箭手拉满弓弦,朝向自己,吕文焕立于城头,仍旧是白甲白袍,威风不减。阿里海牙见了,也暗自赞叹。不等他出声,只听吕文焕道:“海牙大人,可是来劝降吕某的?”这一声中气十足,全不似经历大难之人。
阿里海牙恭恭敬敬道:“吕大人,如今襄、樊二城已是孤城独危,城中百姓人竞相食,大人何苦再支撑下去呢?”
吕文焕道:“吕某蒙大宋国恩,死守襄阳,理应马革裹尸,断然没有投降之理。海牙大人,你好心前来,我不杀你,你且回罢!”
阿里海牙已下定决心,当然不会就此回头,又喊道:“吕大人,马革裹尸,当是名垂千古,后人提起,也是一段佳话。但你何不想想,这满城百姓,顾得了佳话不佳话吗?千秋万载之后,世人只记得你吕文焕将军,又有谁记得这襄阳城满城尸骨?”
吕文焕本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听了此话,但觉心头一怔。他远眺元军大营,兵马齐整,舰船满江,再看向樊城方向,一片苍白空旷。他自结发从军以来,与强敌苦战半生,自合州打到襄阳。他转战数千里,死守十余年,虽知元军势大,难免有此一日,已抱了必死之心。但转念一想,自己若不降,则白白葬送了满城百姓性命。一世英名,怎可用万千白骨来堆起?降与不降,两般念头在他心中交战不已。倏然间,数十年往事涌上心头,想及当年合州城下,偷袭蒙军粮草,击毙蒙古大汗,宴饮欢歌,何等扬眉吐气。又想到在合州时,与兄长一起说要追随贾似道一生,效忠宋廷。如今兄长吕文德已病死,贾似道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宣抚。而今时穷势迫,竟是生死两难。
他正想着,却听城下阿里海牙叫道:“吕大人,我蒙古人有一毒誓,乃是折箭为誓,不知你听过没有?”刚说完,便自身后抽出一支羽箭,举过头顶,折成两段,掷于地上,高声道:“我阿里海牙发誓,若吕大人肯降,我以命保襄阳城全城百姓不伤毫厘!”
吕文焕转头问张世杰道:“张将军,若我降了,大宋百姓可会怪罪于我?”
张世杰知他苦守多年,心中不免动摇,劝他道:“吕将军,他人自有他人说,改不了吕将军忠义的事实。但这招降必是鞑子计谋,鞑子生性凶残暴戾,屠城如同儿戏,吕将军万万不可信他。”
吕文焕在城头看着阿里海牙的断箭,沉吟良久,对张世杰道:“张将军说的对,吕某不可降他,定要与襄阳城共存亡。但是襄阳城如今这般模样,急缺粮食兵器。张将军可否替我突破封锁,求一些援兵来?”
张世杰慷慨道:“张某义不容辞,我即刻便去。”说罢下了城楼,与吕文焕清点了城中可战的精兵良将,从南门奔了出去。吕文焕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突然拜服在地,朝着张世杰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虎目含泪,道:“张将军,大宋安危,便交给你了。”拜完起身掸了掸身上尘土,带了一个亲兵,重上城楼,吩咐道:“传我令去,毁掉城中兵器。顺便,拿我笔墨来。”说罢又对城下喊了一声:“阿里海牙将军……”
还未晌午,阿里海牙快马回到营中。阿术早早迎了出来,问道:“怎么样?”
阿里海牙乐道:“明日午时,开门出降!”
阿术听了,竟是一阵懵懂。想着四年苦战,终是熬过去了,却不知为何笑不出声来。阿里海牙道:“亦思马因呢,也让他知道,高兴高兴。”
阿术惨然道:“你刚出门,他便寻了一处僻静,自刎了。”
阿里海牙目瞪口呆,不想这人不是临阵大将,却比大将还要性情刚烈。又想如此一个聪明人英年早逝,不禁扼腕叹息。只听阿术在一旁叹道:“只愿这一战后,千秋万代,永世宁息。”阿里海牙望向南方,襄樊之南,不知又会是怎么样的一段故事。
临安贾府内,贾似道正逗弄着他的一只鹦鹉,全然不知大事发生。这鹦鹉乃是从南方暑地运来,珍贵无比。贾似道叫了一声:“丞相。”那鹦鹉也尖叫一声:“丞相。”贾似道哈哈大笑,乐此不疲。
这时,刘宗申走了进来,低声叫了一下贾似道,贾似道也不回头,不耐烦道:“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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