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血海襄阳(1)（1 / 1）

第一节援兵

元军自上次大败之后，休息整顿良久，不敢轻易进犯。几次出击，也只是到周围寻探，没有阿术命令，不得与宋军正面交锋。襄阳城里的宋军也不敢出击解围，吕文焕深知蒙古人兵士众多，比襄阳守军多上一倍不止，所以轻易不会突围。史天泽利用这一机会，又在襄阳城外百丈山、岘山、虎头山等地筑了诸多堡垒，算是彻底切断了襄阳城求援的可能，除了汉水水路，襄、樊几乎成了两座孤城，形影相吊。吕文焕苦等张氏兄弟二人来援，却没想到路途坎坷，二张欲入襄阳，有诸多不易。

阿术深知襄阳城坚池深，所以长期围困襄阳，俟其自毙。但其伐宋之心太过强烈，总想强攻襄阳而取之。刘整看出他的心思，建议阿术操练水军，适应水战，以图在汉水上战胜宋军水军，切断襄阳水路，则离胜利不远。阿术采纳了刘整的意见，训练水军七万人，其中不乏长于攻水寨、水栅的汉人士兵。又在万山堡建筑船厂，欲造战船五千艘，用于攻宋。

另一边，阿术命亦思马因和阿老瓦丁建筑江心台。亦思马因在阿术面前许下军令状，说两个月就可建成江心台，让阿老瓦丁惊愕不已。但阿老瓦丁深知这年轻人身负盖世奇才，便一心与他共事，不想其他。

这一日阿老瓦丁按照回回水力学方法，制成波动仪，与亦思马因一同到汉水岸边进行勘测丈量。两人寻寻觅觅，从清晨一直到太阳落山，终于找到了一处水深略浅，水流不那么湍急，正适合搭筑高台之处。回到大营之后，两人各自沉思，绘制出各式蓝图与建筑细节，再一同商量修改。这两人一人是回回智者，一人是不世出的奇才，双才合璧，所有困难无不轻松攻克。仅仅七日之后，两人便将高台基础图纸绘制完成，阿老瓦丁告诉阿术，阿术大喜不已，立马召集各路工匠按照两人所制的图纸制作机械零件。亦思马因不急不忙，仍旧拉着阿老瓦丁日日夜夜研究沙盘和算术。

一个月的时光匆匆过去，宋元两军表面和平，再无战事，却都在暗地做着准备。沉石筑台之余，亦思马因与阿老瓦丁依据阿术指示，指挥几千手工匠人，在万山堡水面上建了十几艘巨大战船，几乎有四艘寻常战舰宽阔，上有巨型机械弩炮与投石机，以备日后水军所用。

而襄阳城楼之上，吕文焕眼见着汉水中央元军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做何事，只觉得有哪里不妙。吕文焕想从水路出击，但想到张世杰的援军马上要到，便派人日日观察城外元军动静。

一日，吕文焕正在帅府看着地图，忽听道门外士兵一阵哄闹之声，便走到外面，问道：“发生何事？”

一位士兵转过头来，恭恭敬敬道：“回禀将军，城门外有援军到了，听闻是张顺、张贵两位将军！”

吕文焕不禁大喜过望，赶忙带人出了内城，赶到城门口街上，只见两位甲胄锃亮的将军带着万把人迎面而来，一人面色黝黑、身材矮小，另一位则面皮白净、身材高挑。吕文焕走上前去一把挽住一位，道：“千盼万盼，两位将军总算来了！请问哪一位是‘竹园张’张顺将军？哪一位又是‘矮张’张贵将军？”

其中矮小的那一人不禁哈哈一笑，笑声甚是豪爽，另一人道：“吕都守客气了，那都是江湖人给的虚名，在您这里，我们就是张顺、张贵。兄弟我便是张顺了。”

那黑面矮人也止住笑声，拱手拜道：“李统制和吕统制知道襄阳军情紧急，派末将火速前来救援。只是中途碰到不少鞑子阻拦，耽误了不少时间，让吕都守受累了。”

吕文焕听到哥哥的名字，心中颇有怪罪之意。若不是当年他受了忽必烈蛊惑，允许蒙古人在襄阳城外筑榷场，战局想必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吕文焕一怔，皱眉道：“我那哥哥总算还是做了件正经事。唉！早前程大元、夏贵、范文虎精甲十万，战船数千，屡次进援，也无尺寸之功。丧师辱国，莫过于此！”他叹了口气，又问道：“临安那边，情况如何？”

张顺哀叹一声，道：“有诗为证：吕将军在守襄阳，十载襄阳铁脊梁。望断援兵无信息，声声骂杀贾平章。”待他说完，城内宋军守兵俱是神色悲愤，一片唉声叹气。吕文焕听到贾似道在诗中被骂，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不知该说什么。

张贵生性洒脱，看到众人情绪低落，高声道：“大哥说这些个穷酸儒人的牢骚话做什么？我们既然到了此地，襄阳之围就由我们来解。我看‘铁脊梁’吕将军该为我们二人暖上几杯酒了！”襄阳城里众人见他五短身材，说话可笑，还把自己比作三国时期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不禁哄笑。吕文焕也笑道：“小张将军说的是，临安之事，不问也知晓七八分。倒是二位将军，以几千人之力成数十万人之功，到这襄樊孤城中来解救一方百姓，可敬可佩，吕某替襄樊父老百姓谢过二位将军了。”

说着吕文焕便要跪下，张顺见状赶忙扶上前去，道：“吕都守千万不可。我二人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吕都守在此守城三年，前几月又大败蒙古水军，才是令人敬佩不已。”吕文焕不再客套，但见张顺张贵带来的部下均是疲惫不堪，于是传令摆下酒席，对众兵士好生款待。席间，吕文焕问及张顺张贵何以民兵起义，三人顿生好感，又谈到朝廷贪官如何奸佞、大宋江山如何凋零残落，不免神伤。吕文焕想起贾似道与吕文德，愁眉不展，只与二张兄弟饮下无数杯。张顺张贵还为襄樊百姓带来不少衣物和粮食，城中欢声一片，军民上下都对这两人感激不已，已是将这两人当作襄阳的大恩人、大救星。

第二节水战

这一日，阿里海牙正与亦思马因、阿老瓦丁谈论着回回大炮与江心炮台之事。亦思马因立下的三月之期快要临近，江心炮台已差不多要建成。阿老瓦丁欣喜之余，暗自说自己没有看错人。回回炮的图纸阿老瓦丁也已绘制完成，大炮正在营中加紧修筑，那石头炮身高足足八丈，据阿老瓦丁所述，那炮可承受万斤巨石，用机括齿轮之力发出，再坚固的城墙也抵挡不住。阿术、阿里海牙、史天泽等人见了，无不惊叹鬼斧神工。

三人正说得高兴，忽听到战鼓声响。阿老瓦丁放下酒盏，问道：“又有战事了吗？”

阿里海牙听得明白，急忙起身穿戴铠甲，边走边道：“快命水军出击，看样子宋人来攻了。”

三人一路骑马到大营前，帅台之上，阿术、刘整已经穿戴整齐，指挥水陆两军。只见汉水之上，宋朝水军约有千艘战船，却全不似当初那般巨船，多的是轻舟小艇。乍一眼看去，并不威风八面，照理说一击便溃。但阿术忌惮吕文焕用兵，不敢轻易松懈，令刘整好生整备巨型战船。果不其然，那千艘轻舟行到一路，便列出奇怪水阵，时而为方，时而变圆。刘整远远瞧见，道：“这水师阵型，变化多端，我只知道一人有这本领，难道是他来了？”

阿术奇道：“刘将军说的是谁？”

刘整道：“我在宋廷时，见过一人，水上兵法出神入化，宋人里无人能及。莫说吕文德、王坚，恐怕当年岳飞也要输他一筹……这个人，张弘范将军倒是熟悉得很。”

阿术早先听闻人言，张弘范之父张柔降元之前，在狼牙岭谈论兵法，最后输给了一个后生。这后生便是张弘范的堂兄张世杰。自此之后，张弘范苦学兵法，为了就是为张氏自己一族争回点颜面。阿术哈哈笑道：“张世杰吗？来得正好，传我令去，让张弘范统领水军！”

亲兵传下令去，不一会儿，张弘范便身披重铠，登上先锋巨舰，执掌令旗。待到元军巨型战船全部下江，宋军小船队已要逼到江心台面前。只见宋军船队上几十名壮汉手持阔刀大斧，在小船队彼此掩护下，冒着流矢，钻到江心台铁索下，猛力砍去。不过眨眼工夫，亦思马因辛苦修筑的江下铁索尽数被砍断。原来这些小船吃水很浅，铁索潜得较深，根本触碰不到。张世杰派人来先断了铁索，欲图再让大船出击。果不其然，襄樊水师的大舰这才慢慢出现，顺流而下，与小船队会和。那为首一员将领，手执长剑，铜盔上红缨随风而动。刘整见了，对阿术道：“那便是张世杰了。”

张弘范的巨舰一时间快不起来，只得命人登上江心台，以弩炮轰击宋军。没想到宋人小船仗着轻快，与元兵拼命争夺江心台。一时间江心台上刀剑交击，金鸣声大造。宋军猛士一边对付蒙古士兵，一边趁乱捣毁江心台上的弩炮机栝。等到宋军水师大船近了，三座江心台已被宋军废掉了两座。

阿术见情势危急，命令阿里海牙从陆上用火炮轰击宋军战船，但收效甚微。那些小船中了炮石，将士们随即弃船，纷纷抢上元军战船，近身肉搏。张世杰的大船到了附近，已换上弩炮轰击，用的多是点火的灌装火药，一时间汉水上爆炸声震天而响，元军前排战舰几乎化为齑粉。宋元两方几万水军在汉江上厮杀开来，张世杰和张弘范都不肯退让，一时间两边难解难分。

眼见元军水师就要败下阵来，忽然听到远处一侧的江心台发出一声巨响，一艘宋军战船随即被击穿，渐渐向下沉去，船上水兵一阵阵呼喊。众人转眼望去，只见张弘范毫不示弱，带人抢上江心台，修好被破坏的机栝，用巨炮发出炮石。张世杰还未反应过来，张弘范又命人发出一炮，弹无虚发，宋军战船阵中又少一船。阿术见状，高声叫好，急忙令人再去江心台支援张弘范。

张世杰调转水军船头，去抢第三座江心台，不想张弘范细细调整，第三发炮弹正朝着张世杰所在的船打来。张世杰躲避不及，炮石击中船头，船上众人纷纷落水，张世杰也不见踪影。江面上一时哀号声不断。阿术在岸边细细观察水上情况，只看见张世杰又钻出水面，宋军数只小船拼死抢到前面，将他救起。眼见张世杰死里逃生，未受重伤，又回到主舰船头，张弘范也被逼得退下江心台，重回船上，阿术直叫可惜。

双方各束军队，卷土重来，再战一番。一场恶战，甚是激烈，从一早直到中午太阳高照，汉水上已尽是鲜血漂红。张世杰、张弘范两位水师大将，各显神通，反复攻防，互有胜败。但元军被张世杰断了铁索，毁了江心台，三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算起来，元军还是吃了大亏。

不多时，突然有人来报阿术，说吕文焕带兵去偷袭鹿门，阿术远远望去，西北方向果然有一大队宋军人马，向鹿门白河方向飞奔而去。他暗叫糟糕，自己只顾指挥水师作战，却忘了陆上防备。连忙叫来阿里海牙、李庭，让两人去白河增援，不能让吕文焕突围成功。

原来吕文焕听了张世杰的建议，决定与他里应外合，在张世杰水路进攻时，便去偷袭突围。两人与张顺、张贵兄弟研究战局图三日，决定从鹿门白河下手，那里离蒙古大营较远，防守也较为薄弱，应该最易成功。于是吕文焕孤身前往鹿门奇袭，而张顺、张贵两人则趁汉水战事大乱之际，从东北绕路，奇袭万山堡造船厂，以图彻底捣毁蒙古人的水军。又命范文虎在虎尾洲接应二张，以备无患。范文虎虽然身负皇恩，但自以为是，消极待战，不过身在襄阳城中，只得听了吕文焕的指示，领命去了。

吕文焕率一万精锐骑兵一路狂奔，每人负箭十袋，赶到鹿门，刚要站定，就发现背后追兵已经赶来。鹿门蒙古守军稀少，列好阵后只有两千余人，不敢上前迎击吕文焕部众。吕文焕当即吹响号角，在鹿门守军阵中反复冲杀，未等阿里海牙援军赶到，便离开蒙古营帐，全速开往白河边去。阿里海牙不知吕文焕打的什么主意，只得整顿了鹿门守军，再行追赶。

吕文焕见阿里海牙追来，散兵在两侧山谷中，等到阿里海牙近了，立马吹响号角，骑兵从两侧倾泻而来，阿里海牙的部队阵势顿散。阿里海牙急忙向鹿门方向又退回去，却见吕文焕不知哪里奔了出来，似从天而降，领着一队人马冲向自己。吕文焕那身白甲白袍甚为扎眼，元军中有认出他是当日海战之时的大将，大声喊道：“是他！又是他！”一时间蒙古军队人心惶惶，不战而溃。阿里海牙无奈，只能挺身与吕文焕力战在一处。两人武艺高超，连斗了二十回合都不分上下。阿里海牙心中焦急，想要脱身而出，不想招式中露了一个破绽，被吕文焕一击得手，伤了左臂。阿里海牙吃痛低呼一声，吕文焕又一枪扎了过来。这一枪来势凶猛，阿里海牙手不吃力，无力阻挡，只得右手提起兵器，一个翻身下了马，猛一拍马屁股，让那战马向外奔去，自己则钻入乱军之中。吕文焕找不到阿里海牙，回头指挥战局，元军节节败退。直退到鹿门时，阿里海牙手下援军已经折了一半。

吕文焕正要杀进鹿门突围，忽听得传令兵急急呼喊。转眼一瞧，一个传令兵已经到了身前，浑身是血，竟是张顺、张贵带来襄阳的援兵。吕文焕心想不好，忙问何事，那传令兵道：“大事不好了，我们在万山堡，被鞑子大将李庭诱我深入，再行伏击。看那阵势，像是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偷袭，张将军猜测，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吕文焕赶忙问道：“那战事如何？二位将军可还好？”

传令兵一听，号哭起来，道：“张顺将军力战而死，尸体沉入江中找寻不到了。那李庭、张弘范将江面堵死，张贵将军已经快要力竭了。”

吕文焕这几日与张顺、张贵兄弟颇为交心，也欣赏二人智略胆识，此时一听张顺已死，心头一阵难过，强忍着问道：“那范文虎呢？怎么不来接应？”

传令兵狠狠道：“范文虎从虎尾洲跑了，张贵将军边战边退，等到了虎尾洲时，发现那里尽是元兵，自己已被围了。吕都守，请您快去援助张将军吧！”

吕文焕不禁在心里大骂范文虎不是东西，看了一眼鹿门方向蒙古残兵，只能恨恨收了兵，火速向万山堡赶去。待一众兵马赶到之时，却只见万山堡战事已平，只有一阵火光和浓烟还未散去，船厂外都是些元军船只。吕文焕寻到几个装死未被抓走的宋兵，问道：“张贵将军呢？”

一个士兵哭道：“将军被鞑子给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