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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合州大战(3)(1 / 1)

贾似道点头道:“好,快去快回。”吕文焕一跃而起,快步走出厅外。

吕文德大惊失色,急道:“千岁,此事万不可行,蒙军即将攻城,而今临阵斩将,岂不寒了全城守军之心。”

贾似道瞧他一眼,冷冷道:“若不整肃军纪,岂不寒了满城百姓之心?”吕文德一窒,支吾难言。

贾似道环视诸将,扬声道:“先圣有言:‘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心有怨言,岂会尽力守城?自古失民心者失天下,何况区区合州城呢?”他本是百姓出身,自然处处为百姓着想。诸将养尊处优惯了,视百姓如牛马猪羊,打起仗来塞沟填壑、生杀予夺,可说无所不为,故而听得这话,无不露出古怪神色。

贾似道顿了顿,又道:“吕统制听令。”吕文德忙道:“属下在。”贾似道道:“传我将令,从此时起,不得驱逐妇孺老幼守城。守城百姓只用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精壮男子,妇孺老幼一概还家。限你半个时辰办好此事。”

他语气平平淡淡,目中却有寒光迸出。吕文德冷汗如雨,一迭声答应,慌忙出厅去了。

贾似道又道:“其他人,半个时辰以后,在谯楼前听令。”

已近辰时,金风萧瑟,吹得人心生寒意。贾似道抬头望天,但见云色灰沉沉的,仿佛凝固住了,偌大一片天空,竟无一只飞鸟。

街道上静悄悄的,虽有无数人马往来,却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贾似道马蹄所向,无论军民,皆放下活计,默默让至两旁。贾似道马不停蹄,直至城下,翻身下马,漫步登城,回头望去,身后万众俯首,黑压压一片。

登上城墙,贾似道一番部署,军令如山,诸将各自领命,下城调度人马,前往镇守之地。

部署完后,贾似道又道:“吕文焕负责城中兵马用具补给,吕文德仍然统率水军……”

话音未落,忽听胡笳悠悠,划过苍穹,一声呼啸,响遍四野。众人心中均是一紧:“来了!”

诸将各趋本军,贾似道起身立于塔楼顶端,居高临下,合州城内外一切动静无不尽收眼底。

只见蒙古军阵如一座座移动城池,向着合州城缓缓逼来,阵中枪矛雪亮,铁盾泛着蒙蒙乌光。

蒙军背水一战,有进无退,蒙哥亲自擂鼓督阵,催动兵马。蒙军死伤虽众,但士气不衰,如秋天里收割的麦子,割倒一片,还有一片;又似漫天飞舞的蝗虫,烧死一群,还有一群;更如长江惊涛,无休无止地拍打坚城。

时光悄然逝去,转眼已是红日平西,弦月初上。宋蒙两军燃起熊熊篝火,拼死夜战,合州城固然颠扑不破,蒙古军也毫无退意,饶是贾似道穷思竭虑,也无法阻止蒙军踩着尸山血海,渐渐逼近城头。

宋蒙水军也战至紧要关头,战船轰然撞击,六艘宋朝大船被蒙军楼船拦腰截断。宋朝水军纷纷跳船逃命,蒙军箭如雨下,江水染红一片。

吕文德心如火烧,忽见轻舟破浪而来,吕文德不待轻舟停稳,急将传令兵一把抓住,问道:“贾大人怎么说?”

传令兵颤颤巍巍道:“吕统制,别急。大人说了,前锋向南退却,边部出阵攻敌。”吕文德略一沉吟,恍然道:“吕文德明白了。”

史天泽正率军冲杀,忽见宋军水师纷纷溃退,不由心中大喜,自率水军追杀,逼近合州西门,架起炮弩,轰击北门水栅。刚发两炮,忽听“咔咔”两声,史天泽一抬头,只见城上一座巨弩探出头来。他久在军中,自然识得这破山弩的尊容,不由面无人色,嘶声叫道:“全军后撤,全军后撤……”

叫声未歇,轰隆巨响,矢石激射而至,一连六发,蒙古战舰瓦解。宋军水师号炮三响,吕文德精锐,从间杀出,趁敌混乱,五十艘黄鹞战舰冲入蒙军水师,纵横往来,冲得蒙军七零八落。

史天泽抵挡不住,战船损毁无算,十艘楼船全被吕文德烧毁,史天泽无奈,被迫撤回上游。

水陆连遭惨败,蒙哥暴跳如雷,变了战法,不再四面围攻,只命两个万人队防守两翼,居中聚集六万兵马,轮番进攻北门。一时间,蒙军如滚滚巨流,向南奔涌。北门宋军死伤枕藉,麻石的城墙如同一座巨大磨盘,两军在上面来回辗转,留下无数尸体。

贾似道望着蒙军攻势,寻思:这种战法,有实无虚,若要破这一刀,除非避过刀势,再施反击。略一沉吟,贾似道发令道:“布成口袋阵势,随城头缺口移动,瞧见鞑子,格杀勿论。其他将军部众,全数撤离城头。”

此令一出,宋军诸将无不大惊,吕文焕急登城道:“如此一来,合州岂不破了?”

贾似道道:“鞑子全力攻打北门,若是死守,必破无疑,须设法先行泄去他的气势。”吕文焕道:“万一……”贾似道截口道:“敌我两军鏖战两日,均是强弩之末,鞑子皇帝如今孤注一掷,和我豪赌。既是赌博,岂有必胜之理?狭道相逢,将勇者胜。”

话音方落,城上露出一个一百来尺的大口子。蒙军锐卒纷纷登城,但见宋军纷纷后退,正要冲杀,忽见迎面一阵箭雨射来,两侧刀剑长矛蜂拥而至。

蒙哥眼见城破,正觉欢喜,忽见登城士卒纷纷坠落城下,要么被射成刺猬,要么变成无头死尸,不由转喜为怒,喝道:“怎么回事?”话音刚落,缺口已被宋军封上。

不一时,又见城防出现缺口,蒙军再度登城,不过须臾,又被弩箭刀枪截杀。如此反复再三,蒙古大军损失惨重,抑且死者尽是军中勇士,蒙古大军士气大挫,攻势为之一顿,许多士卒虽至城下,却没了登城的勇气。

贾似道乘机发令,滚木礌石如雨落下,势如归元一击。蒙军死伤惨重,纷纷向后撤退,六个万人队前推后拥,乱成一团。四十五部宋军将士见状,气势一壮,齐声呼啸,偌大一座合州城,便如一头硕大无朋的洪荒玄龟,披着淋漓鲜血,向着苍茫大江引颈长鸣。

蒙哥连杀败卒,也难挽颓势,情急之下飞驰而出。一干侍臣不及阻拦,他已直透军阵,赶到城下,挥鞭抽打将士。蒙军见状纷纷掉头,又迎着矢石冒死向前。

贾似道见蒙军溃败之际,士气转盛,微感诧异,凝神细瞧,只见一名蒙古将军身着华铠,痛鞭名马,神威凛凛,一路驰来,身前的蒙古军阵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

贾似道一惊,腾地站起,蓄足内力,挥臂喝道:“弩炮伺候。”

机栝相交,嘎吱闷响,矢石带着一股疾风向蒙哥射来。蒙哥心头大震,欲纵马闪开,但城头弩炮齐发,又密又急,一枚飞石迎面射来,蒙哥避无可避,只得将缰绳一提,座下名驹人立而起,被巨石击在胸前,当即毙命。蒙哥被那绝大冲力带出五丈,一个筋斗,倒栽而下,势犹未绝,又滚出五尺方才停下。

这时忽见人影一闪,却是伯颜赶到,见状心胆欲裂,勾住马镫,俯身抱起蒙哥向本阵飞奔。

贾似道见状再发号令,弩机引满,矢石呼啸而出。伯颜将随手长刀反手一抡,刀石相击,火星四溅。伯颜虎口迸裂,长刀脱手,一个筋斗栽落马下。但他终究了得,着地两翻,忽又站起,抱着蒙哥发力狂奔,待得第三轮矢石射至,他已去得远了。

鸣金声响彻合州上空,蒙古大军终于如潮水退去。

贾似道凝视渐渐消失的白毛大纛,一阵说不出的疲倦涌遍全身,不禁叹了口气,举目一望,只见时已入暮,落日残照映得江天如血。

第五节高唱凯歌

贾似道饮完杯中烈酒,看着王坚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蹒跚离去,回想这两日的战事,真有隔世之感。

手下众将喝得醺醺然、陶陶然,不知身在何世。吕文德忽地一拍桌子,高声歌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诸将听得精神一振,禁不住齐声和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吕文焕踉跄站起,接阙长歌,声若金石,慷慨激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诸将欢然应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气势豪壮,欲吞山河。

唱到这里,堂上一静,众人均是望向贾似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这一句自当由他来唱。贾似道微微苦笑,也不作声。

吕文德酒意上涌,举杯大声道:“大人此次返回临安,若有用得着吕某的地方,只消一纸文书,吕某必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贾似道未及答话,吕文焕也叫了起来:“哪里话?还叫什么大人?参知政事用兵若神,天纵英明,抵得上十个丁大全!”

大将们纷纷叫道:“不错,只需参知政事一声号令,臣等便东下临安,横扫两淮,扯了那个丁大全,然后北伐中原,收复旧土……”大厅中一时载歌载舞,喧哗不尽。贾似道望着诸将那一张张欢喜的面孔,不知为何,心中深深寂寞起来。

这轮酒喝至子夜方散。贾似道踱出门外,心思沉重,只想着鞑子军事如此之刚强,江山边防岌岌可危,忽听有人禀报:“唐公子求见。”远处传来悠扬的川江号子,唤醒了沉醉的人。贾似道叹了一声,忽而仰天大笑,将袖一拂,向着来人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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