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鄂州之战(1)(1 / 1)
第一节蒙哥暴毙
蒙军渐渐退尽,人喧马嘶再也听不到了,只余残弓断矛,胡乱抛掷在浸透鲜血的山坡上。贾似道只觉头脑里空空,四周寂静如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道:“大人,还有什么号令?”贾似道回过头来,却见吕文焕满头大汗,呆呆立在身后,不觉微微一笑,叹道:“传令诸军,收兵回营!”
金帐内外,大将、谋臣、妃子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蒙哥躺在毛毡上,头边坐着他最美丽的色目妃子。一名蒙古大夫端着和了羊乳的药膏,在他身上细细涂抹,刚刚涂上,又被鲜血冲开。
忽地阴风惨惨,从帐外呼啸而入,灯火忽明忽暗,缥缈不定。蒙哥微微一震,两眼忽地睁开。大夫吓了一跳,失手将药打翻,乳白色的膏药涂了一地。
蒙哥只觉周身无力,眼前蒙眬,满是憧憧人影,张口欲呼,却又无法出声。他似乎看到了乃蛮旧地,那里草原无限,牛羊如云,斡难河蜿蜒流淌,又仿佛看到南俄原野上,血一样的落日下,骑士们向着西天纵情歌唱,还看到中原大地山峦起伏,烽烟四起,西征的大道上堆满了色目人花花绿绿的头颅……
到了得意处,他从扭伤的脖子里发出“咝咝”笑声。刹那间,眼中的景色又是一变,白骨成山,血流成河,大草原上失烈门对他说的一番话就在耳边。蒙哥不觉一惊,头顶剧痛难忍,眼前一块落石从天而降,越来越大,势如泰山压来。他惊得浑身颤抖,喉间发出凄厉的鸣声,只听得众人毛骨悚然,不敢动弹。
良久,蒙哥终于平静下来。一名妃子壮着胆子,探他鼻息,忽地脸色惨变,晕了过去。大夫一惊,伸手摸去,但觉蒙哥面颊冰冷,已无气息。
一时间,帐外寒风更厉,帐内的灯火挣扎数下,终于熄灭了。
严冬腊月,风啸声在长江边不绝于耳。渔船都已不再出行,江面上停泊的都是各类战船,两面皆然。忽必烈穿着厚实的皮裘,立在汉阳城外一处小山坡上,看着对面宋军船阵,一言不发。江那边的鄂州城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城头上只有宋旗在凌风中飘扬,巡逻士兵因为严寒,都已经缩到了城墙后面,遮挡风吹,不愿冒头。一切都似乎静止在那里,只有长江水仍在不断翻滚着,似一条巨大的捋不平的黑色缎带,抖动着,极有规律地拍打在忽必烈脚下的岸边岩石上。忽必烈叹了一口气,白浊的气息从口中发出,几乎都要凝结成了霜。忽必烈心想到一句汉人的诗,不禁念道:“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不待念完整首,就暗笑自己,怎得在军帐外念出此等沉重的诗,于是乎又将蒙古人的烈歌朗声唱了几句,胸中顿生豪气。
却在此时,几只漆黑飞鸟从南向北飞了过来,向更北方去了。忽必烈看了,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正想再唱几句,却听得身后有人呼喊自己:“王爷!王爷!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忽必烈回头向山坡下看去,阿里海牙和刘秉忠正快马向这边赶来。这阿里海牙是回鹘人,由蒙古大将不怜吉推荐到忽必烈身边做了侍卫。忽必烈见他不仅武艺高强,胆略过人,而且又聪明善辩,因此提他做了大将,这次自己领兵来攻鄂州,也将阿里海牙作为得力助手带在身边。眼见阿里海牙纵马近了身前,一个翻身就拜倒在地。忽必烈赶忙上前扶起他道:“阿里海牙,刘先生,你们找我何事?”
刘秉忠马慢,此时才刚刚下马,也赶紧跪拜下来,不发一言。阿里海牙只急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忽必烈心里一紧,知道事情不妙,双手抓紧阿里海牙胳膊,忙喝问道:“阿里海牙,到底何事?”
阿里海牙慢慢开口,道:“王爷,宗王末哥来信,大汗他……大汗他……”未等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再不能言。
忽必烈已经明白发生何事,松开阿里海牙,倒退两步,眼前一黑,险些跌落长江里去。刘秉忠赶忙起身扶住忽必烈,同时听到乌鸦声嘎嘎不止,他抬头一看,正有几只,在头顶盘旋。
第二节师宪之忧
长江上一列船队正向东行驶,其中一条大船上正坐着刚刚打了胜仗的贾似道和吕文德、吕文焕,唐小燕跟在贾似道身边,仍旧是一身男儿装扮。虽说眼下刚在合州大胜不久,但贾似道仍是眉头紧锁,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冷了,茶水仍和杯口一般深浅。唐小燕的那一杯茶也被捧在手里,摩挲不止。吕文焕眼里更是没了神采,在合州大宴那晚的气魄早不知去了哪里,坐在船舷边哀声连连。只有吕文德看不过去,强打精神,叫了贾似道一声大人,便要过去劝慰,没想到被唐小燕急忙拉到一边,没好气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吕文德被问得一愣,他自与贾似道、唐小燕、刘宗申三人在临安结识,又经历了合州战事,深感这姑娘不简单,脑中兵策政道甚至不输贾似道和自己,因此不仅礼让于她,更惧她几分。被她这一喝,突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结巴着说道:“这……我见大人心绪低落,想宽慰几句,这毕竟……这毕竟刚打了胜仗不是?”
唐小燕叹一口气,道:“你们是打了胜仗不错,可是你想,合州城下,尸骨漫山,他们可打了胜仗?”
吕文德更摸不着头脑,向天一拱手回到:“吕某不明白唐姑娘所言。打了胜仗的不是我们,是我大宋,是官家,是生是死,都是振我大宋军威。再说那些个尸骨,大半可都是蒙古人的,可怜他们作甚?”
唐小燕知道这人脾性,冷哼一声道:“你们兄弟二人是见惯了马革裹尸,不以为然了,可师宪与你们不同,他何时看过这等不归场面?吕将军兄弟二人几岁从军?”
吕文德道:“唐姑娘问这个作甚?”
唐小燕道:“只管告诉我便是。”
吕文德略略一算,突然一笑,回道:“真真是不算不知道。吕某自绍定二年(1229)在淮东随赵葵将军从军,到现在已整整三十年了。那时候,也就是十五六岁。文焕么,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唐小燕点点头道:“那想必十六岁时,将军第一次跟赵将军上沙场,见到刀光剑影,夜里也是久久不能寐吧?沙场所死之人,难道是该死之人?”
吕文德这才算明白过来,向贾似道那边看了一眼,叹一口气道:“吕某明白了,大人心慈,不忍军旅残酷。可是……”
唐小燕似乎明白吕文德所想,不等他说完,便道:“将军是怕鄂州交战在即,师宪还是消沉模样,难振军威?”
吕文德呵呵一笑,道:“唐姑娘当真聪颖非常。虽说蒙哥是死了,鞑子应该撤军才是。但眼下看来,忽必烈这东西是不顾丧兄之痛,硬要来犯了。鄂州不似合州,有王都统这等将才镇守,须得贾大人来执掌大局。这战船都已经摆好了,要是大人再不振作,可就难办了。”
唐小燕也点点头,道:“将军考虑得不错,但请将军相信,小燕有办法让师宪站到战船船头。但到鄂州前,就不要再烦他心了罢。”
吕文德心领神会,拱了拱手,道:“唐姑娘我自然信得过,那吕某便不去叨扰贾大人了。”转念又一想,急急走到吕文焕身边,沉声凶道:“贾大人在忧合州苍生,你却在这叹的哪门子气?”
吕文焕回过头来看着兄长,反问道:“你真不急?”
吕文德听得此话,气不打一处来,几欲将这胞弟踹下船去,低声道:“说哪门子丧气话!你倒说说,有什么可急?”
恰一阵冷风吹过,吕文焕又是一声哀叹,转而与冬风一起飘散:“我急那鄂州守将不是别人,却是袁玠。”
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贾似道听到这一句终于转身,问了一句:“沿江制置使袁玠?”
吕文焕站起身来,回道:“正是,大人也知晓他吧。”
贾似道却不回答,眼色仍是低沉,转头又看向那大江波涛中去。吕文德听得不得要领,见二人不再说话,急急忙忙向吕文焕道:“这袁玠又是何人?为何急他?可是他领兵无方?”
吕文焕道:“这袁玠早先是丁大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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