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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合州大战(1)(1 / 2)

第一节兵临城下

蒙哥停住宝马,遥望城下厮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正当盛年,须发乌黑,目若晨星,腰背笔直若枪。他那位伟大的祖父给他留下的广袤帝国,也如他的年岁一样登峰造极。

怯薛长兀良合台翻身下马,小心地跪伏在他马前,恭声道:“大汗,如此攻打,非长久之计。我军虽有史将军在,但毕竟将士们不熟水战,江上占不着便宜,合州城又占了地利……”话音未落,只听得“嗖”的一声,蒙哥一鞭抽在他背上,兀良合台不由窒息。旁边众将也有想发声的,却都不敢再言。

蒙哥冷冷道:“我十六岁随拔都汗西征,攻无不克,区区合州城又算什么?想你祖父速不台何等骁勇,身为他的儿孙,居然说出这么没志气的话!”兀良合台只觉羞愧无比,大声道:“臣愿率军进攻东门。”

蒙哥也不回答,望着远处道:“那着蓝袍的便是伯颜?”兀良合台掉头看去,只见伯颜纵马驰骋,每发一箭,城头必然有人倒下,忙道:“正是他。”蒙哥淡淡说道:“将军骁勇,我要见他。”

兀良合台传下号令,伯颜飞马过来,翻身叩拜。蒙哥沉喝道:“抬起头来。”伯颜抬头,蒙哥双目若电,照在他脸上。伯颜不动声色,安然面对。

二人对视良久,蒙哥忽道:“你不怕我?”伯颜恭声道:“臣下问心无愧,又怕什么?”蒙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淡然道:“好个问心无愧。起来吧,神箭将军。”

伯颜一愣,兀良合台笑道:“大汗封你呢!”伯颜恍然大悟,蒙哥一语之中,已赐给自己“神箭”之号,这个称号,只有当年开国名将哲别受过,即是“蒙古第一神箭手”的意思。要知蒙古以骑射平天下,这个称号可说十分了得。

伯颜起身谢过,蒙哥道:“你一路南来,攻城破坚,必有不少心得,你认为这城应该如何攻破?”伯颜略一沉吟,道:“以微臣之见,莫如不攻。”

蒙哥皱眉道:“不攻?说来听听。”伯颜道:“大汗也看到了,这合州城规模庞大,兵马众多,宋人精兵强将均会于此,一味攻打,急切难下。”蒙哥不动声色,只是“唔”了一声。

伯颜续道:“臣下以为,如今剑门已破,泸州归我,大可以泸州为根基,步步为营,断去合州陆上救援,而后精兵它向,西破成都,取粮草养我大军。再于大江之上建筑水寨,操练水军,而后水陆并驱,截断宋人水上援军。若能如此,合州粮草断绝,外无援兵,可不战而下。”

蒙哥摇头道:“这是个万全的法子,但耗时太久,不合我蒙古速战速决的兵法。想当年我军两度西征,纵横万里,前后也不过数年,如果依你的法子,岂不要三年时光才能攻破这个宋朝么?”

伯颜本想说:“宋朝与西域有所不同。”忽见兀良合台冲自己摇头,不由微一沉吟,住口不语。

蒙哥举头凝视着城下厮杀,默然半晌,忽道:“无论如何,这些宋人伤我好汉无数,待得城破,我要屠尽此城,鸡犬不留。”他声音缓慢,但沉如闷雷,撼人神魄。伯颜与兀良合台对视一眼,均知他此言一出,已下了屠城之令。

蒙哥顿了顿,喝道:“兀良合台!我再与你三个万人队,与王德臣一起,攻打东门。”蒙哥不像其弟忽必烈热爱汉学,他不喜汉人,大将中除了史天泽,王德臣最受蒙哥赏识。兀良合台迟疑道:“如今哪儿还能调出三个万人队?”

蒙哥笑道:“这个容易,我派一万怯薛歹军给你。”怯薛歹军是蒙古大汗的亲兵,众人听了不禁愣住。兀良合台急道:“那怎么成?”

蒙哥道:“你是怯薛长,怎么不成?”瞧了伯颜一眼,笑道,“神箭将军在此,谁还能伤得了我?”

伯颜听到这话,不由心潮激荡,拜伏在地,一时唯死靡它。蒙哥也不瞧他,将手一挥,忽地高叫:“擂鼓三通,将号角吹起来!”马腿骨落在牛皮鼓上,响彻天地。三通鼓罢,又长又大的羊角号破空响起,慷慨悲壮之气充塞宇宙。

阿术遥望远处尘土飞扬,心想:“阿爹要攻东门么?东门山势起伏,兵马不易展开,出奇制胜还可,大举进攻反而不易。”

思忖间,东门激战已起,蒙古将士提着刀枪,手挽云梯,开始攻城。东门前山势崎岖,起伏不平,城墙与一座小山间势如峡谷。宋军箭如雨落,蒙古军阵微微出现骚动。

怯薛歹军早年为蒙古各部精锐,追随成吉思汗时骁勇善战、威震中外,后来几经更替,如今多为贵族子弟,虽然精壮无比,但素日拱卫蒙哥,极少亲历战阵,更未攻打过任何城池。如今挨了几下狠的,忽地乱了方寸,将其他两个万人队一起冲溃。一时间,只见三万人乱成一锅稀粥,在狭谷中前拥后挤。兀良合台见状,促马上前,大声吆喝,想要重整阵形。

吕文德见状,请命道:“东门蒙军已乱,机不可失,末将敢请出城一战。”王坚知他厉害,又是贾似道亲信,自无不允。

城头号炮声响,东门大开,吕文德率一支骑兵突出东门。他一马当先,手刃数人,忽见远处铁甲晃动,正是兀良合台。

兀良合台眼见吕文德势如破竹,提刀径直向自己袭来,他也是久经战阵,拍马急闪。哪知吕文德到了中途,前后一撞,转向一侧的王德臣去。兀良合台呼喊不及,王德臣已经被吕文德斩于马下。贾似道在城墙上看到,不禁暗暗称好。

激战一日,渐入黄昏,一轮残阳悠悠沉落。紫色的云空中罡风怒号,起伏的山峦间人喊马嘶,数十万人在一座无声的城池下舍生忘死,灰黄色的城墙被鲜血染成可怕的红色。

蒙哥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状如一具石雕。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传令兵不敢惊动他,停马跪在地上。过了半晌,蒙哥才缓缓道:“说!”骑士道:“陛下,攻城器械已然告罄……兀良合台将军伤了,已下前线,现在营中歇息。”蒙哥不耐烦道:“还有呢?”传令兵微一迟疑,低声道:“兀良合台将军副将,王德臣将军战死了。”

蒙哥长叹一口气,仰望明灭不休的苍穹,忽地闭上了眼睛,缓缓道:“传我号令,暂且收兵!”其后一连十余日,蒙哥催动大军,不分昼夜地倾力猛攻。蒙军死伤惨重,宋军也损失非轻。蒙古人固然士气渐落,合州城中也家家举孝,人人悲号。但蒙古人越是强悍,城中军民更知城破之日惨不可言,一时人人拼命,皆不落后。

贾似道天天上城督战,满眼血肉横飞,众生哀号,只觉心如刀绞,欲哭无泪。唯有夜里,来到唐小燕居处,方觉温暖安宁。他与唐小燕仍是说些家国大事,权益衡测,但对战争攻伐,均是略过不提。唐小燕只见这异姓兄长整日愁眉不展,自己虽有一身抱负,但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难以为其解忧。

又战十日,蒙古大军久攻不克,军心疲惫,士气低落。蒙哥无奈,终于采纳伯颜之策,围而不攻,将养士气,并遣养伤中的兀良合台领偏师经略川西,进取川东,剪除合州羽翼。

这一日,宋军守城诸将登上谯楼,观望敌军阵势,但见蒙古军帐满山弥野,均是愁上心来。王坚叹道:“鞑子皇帝铁了心要攻克合州,再这么围困月余,城内给养不足,二十万军民如何度日?”吕文德冷哼道:“那又如何?到时候就算易子而食、拆骨而炊也要死守城池。”

贾似道隐约听到,回头问道:“你说什么?”吕文德忙道:“末将说的是就算易子而食、拆骨而炊也要死守合州。想当年唐朝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城,最后粮草已尽,便杀小妾以饷士卒,最后将城内妇孺老弱都吃尽了,但总算是守足三年,让安史叛军无法并力东向,攻略江南,为大唐朝保住了一口元气。如今合州之重远胜睢阳,关系我大宋存亡,咱们这些大将,世受国恩,遇此大难,唯死而已。虽说胜不过张睢阳的忠心,但也不能输给他……”

他久为大将,见惯生死,絮絮道来,只觉理所应当,全不觉贾似道面色惨白。这“易子而食、拆骨而炊”的事,贾似道为官许久,不是不曾听闻,也曾在史书上见过,但毕竟上前线督战,这是头一回,只觉难以置信,心想必是古人的夸大之辞。至于张巡杀妾、吞食老弱妇孺的事更是全不可信,每每读及,便自动忽略过去。万不料平日自己亲信的吕文德也动了这个念头,他至此方知史书所载并非虚言,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人们有时真会做出禽兽之举。

第二节夜劫粮草

一时间,他的心中掠过唐小燕曾说过的话,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摇头,将那可怕念头压了下去。

忽听王坚叹道:“万不得已,也唯有如吕统制所说了。”王坚平日军规严正,也爱护城民,但毕竟将家国大义摆在最先,此刻也低沉起来。贾似道听他一言,冲口而出:“决然不可。”诸将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贾大人若有妙计,末将洗耳恭听。”

贾似道哪儿有什么妙计,忽见诸将询问,顿觉焦急,忙苦寻妙计,沉思片刻,双眉一挑,想起昔日父亲教授兵法时,还常与他说三国故事,想到一计,定了定神道:“当年刘备拥兵八万,攻取汝南。曹操率军征讨,屡战不利,便闭营死守,无论刘备如何挑战,只是不理。可他却暗中偷偷派兵断了刘备的粮道,而后趁他缺粮,纵兵进击。刘备大败亏输,这一败,直败到襄阳去了。”

诸将听他说起三国旧事,均感不解。王坚迟疑道:“大人之意,莫不是要断了蒙军的粮道?”贾似道点头道:“正是。”

贾似道又道:“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鞑子围而不攻,无非想让咱们久无粮草,自动投降。但任他如何厉害,也绝料不到我军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去断他们的粮道。他们无粮可吃,只有退兵了事。自古用兵,不离‘出奇制胜’四字,鞑子既然想不到,我们就有取胜的机会。”他这番话说得鞭辟入里,许多将领听来,均是微微颔首。

吕文德忽道:“不瞒大人,这断粮道的主意属下也曾想过,这些日子还派遣川中将领日夜打探。听说因为蜀道艰难,自川外运送粮草十分不便,故而鞑子就地取食。三日前攻破成都后,鞑子将川西粮草搜刮殆尽,尽数运来此间囤积,前后约有三批,足供十万大军三月之用。”

王坚发愁道:“如此说来,这断粮之计没法用了。”贾似道望着蒙军大营,皱眉苦思,忽地双目一亮,击掌道:“吕将军,这么说大部分粮草都在蒙军营中了?”吕文德叹道:“不错。”贾似道点头道:“好,不能断他粮道,我就给他来个‘火烧乌巢’。”诸将无不吃惊,王坚失声道:“如此说来,千岁是要攻入蒙军大营,烧他粮草?”

贾似道正色道:“白日里攻入自不可为,但夜里突袭劫营却未尝不可。”诸将面面相觑。王坚摇头苦笑道:“大人此计虽好,却忽略了一件大事。您瞧,这蒙古包漫山遍野,犹如汪洋大海,又怎么知道屯粮何处。若是不知何处屯粮,就算侥幸闯入营中也势必要费时寻找。到那时,蒙古大军腾出手来,轻易合围,就算有上万精兵、绝世虎将,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诸将纷纷点头称是。

贾似道成竹在胸,闻言一笑,遥指蒙营道:“诸位请看,这些山峦可有树木?”诸将闻言望去,蒙古大营所在童山濯濯、寸草也无,更遑论树木了。

原来,川东多山,林木葱茏,极易隐藏兵马。上次向宗道伏兵山林之中,突袭蒙军,蒙军损失惨重,宋军也吸取了教训。而且林木一多,便易火攻。蒙哥来后,采纳众议,令诸军砍伐四周树木,一部分用来搭建营房,剩下的则用来制作攻城器械。如此一举多得的好事,蒙古诸将何乐而不为。合州城下,蒙古大军多达十余万,真有排山倒海之能,一声令下,四周山林便被伐了个干净。

贾似道隐约猜到蒙军意图,见众将迷惑,解释道:“当年刘备攻打东吴,扎营山林之中,结果被陆逊火烧连营七十里,败得一塌糊涂。如今的蒙古皇帝比刘备精明多了,砍去山林,防我火攻,所得树木,又用来安营扎寨,打造云梯。”诸将无不点头。

贾似道道:“只可惜他忘了一事。”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诸将兴致已起,忙道:“大人英明,愿闻其详。”

贾似道喜上眉梢,摆手正色道:“英明说不上,但我发觉一事,山林既被砍伐殆尽,山中的鸟儿失了依凭,本该绝迹才是。不过,各位也瞧见了,蒙古大营时有鸟雀起落,而且成群结队,数量可观。”

诸将一瞧,蒙古大营上空果然百鸟纷飞,不时起落,王坚奇道:“确如大人所说,但不知与粮草有何干系?”贾似道叹道:“王将军还不明白么,这鸟雀起落的地方就是蒙军屯粮的所在了。”

诸将恍然大悟,纷纷以手拍额,连道自己糊涂。贾似道接着说:“蒙古人嗜食牛羊,但牛羊也需粮草喂养。蒙古皇帝此次亲征,驱逐北方汉人兵马、民夫数十万,这些人都以粟麦为食。以我之见,鸟雀越多,起落越频,那处的粮草便越多。大伙儿只需细心观察,将鸟雀起落处画入图纸,劫营之时,按图索骥,一一烧毁。鞑子没了粮草,还不退兵吗?”

诸将欣喜不已,纷纷击掌称善。这些大将要么世袭军职,要么科举出身,自小习文练武,故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似贾似道熟悉农耕,放牛犁田,深知农人疾苦。每至秋收,鸟雀便成大害,成群结队啄食麦粒,村中老幼往往空村而出,敲锣打鼓,整日驱赶,不然必遭莫大损失。贾似道一见蒙营上方鸟雀,马上想到这个道理,一举窥破了蒙军的虚实。

众将欢天喜地,贾似道却皱眉半晌,忽道:“不过,此计许胜不许败,可一不可再。若是一战失败,鞑子多了提防,将来定然再无机会。不知道哪位将军肯提兵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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