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师宪拥军(2)(1 / 1)
“丁大全奸诈阴险,狠毒贪残,绝言路、坏人才、竭民力、误边防,假借陛下的声威钳天下百姓之口,依仗陛下所赐的爵禄笼天下财路于一己之身。”理宗随手摊开一本奏折,一字一句向丁大全念道。“丁大全,要不是程爱卿、吴爱卿、贾爱卿三番四次向朕上书,恐怕朕还被你蒙在鼓里。吴潜、程元凤,你们说说,朕该拿丁大全如何?”
吴潜与程元凤立马拱手道:“请皇上重罚。”
理宗点点头,又慢悠悠对着董宋臣问道:“董卿家认为呢?”
董宋臣不比丁大全轻松多少,也已经是满身冷汗,生怕丁大全此刻供出自己。听到官家发问,硬着头皮说道:“臣认为,也该重罚。”
“三位都认为该重罚,那朕就应了你们。丁大全,你此刻已经不是我大宋右丞相了。下去吧。”
丁大全诺了一句,畏畏缩缩向后退出朝堂。
理宗又道:“程爱卿手上拿的何物?”
程元凤走了两步,到了朝堂正中刚刚丁大全站的位置,将手上握着的一本卷宗呈于面前,对理宗道:“皇上,臣近来阅折,发现一本上书,是宝祐四年(1256)状元写的。此人名叫文天祥,文章中颇见胆识气度,臣特此呈上这封上书,斗胆为皇上引荐。”
理宗大喜道:“这文天祥写的什么?”
程元凤看了董宋臣一眼,面露难色道:“在堂上说颇有不妥,皇上,臣还是呈与您看吧。”说罢走了两步,将折子递给理宗。理宗翻开扫了几页,哈哈一笑,道:“董宋臣,这书可是告你的啊!”
丁大全退出去后,董宋臣惊魂未定,听了这一句话,又是一惊,宁神片刻,问道:“不知文状元所告何事?”
理宗笑道:“告的是董卿家谏朕迁都一事。不过朕明白,董卿家是为了安慰朕,这事不予追究。不过从文章看,这人的才气确实过人。程卿家,哪天让他来见朕。”
程元凤原为弹劾董宋臣,眼见未能得手,颇有些悻悻,道了一声知晓,便退到一边。理宗见他退下,便道:“三位卿家可还有事?”
一直未说话的吴潜开口道:“臣还有事要禀。”待理宗应了,才缓缓道:“听闻消息,贾宣抚和吕统制带兵已经到了合州了。”
第二节蒙古大军压境
王坚登上城头,众将早早到了,各自戎装整肃,贾似道也身披重铠,与一众将官守在一旁。前些日子,蒙哥率军强攻四川,一直未果,只因蜀地天险,易守难攻,又有前朝老臣孟珙、余玠的部署,蒙古铁骑想要长驱直入,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史天泽想到以水军偷袭,在长江中大破宋军,却又遇到了宋廷派来支援的吕文德,被杀尽了精锐,不得已而退兵。钓鱼城得以保全,吕文德也直接成了王坚的副将,此刻就立于城头,望着城下。
天色已明,只听一缕胡笳悠悠忽忽,似从大地深处升起。那胡笳起处,西北山丘之下,无数蒙古包随着山势起伏,一阵肃杀的秋风掠过,营头旌旗猎猎有声。忽听牛皮鼓响声雷动,无数人马从蒙军大营如潮涌出,在枯黄的茅草间分三队一字排开,每队约有万人。铁马秋风此起彼伏,嘶鸣不已。鼓声略略一歇,忽又响起,只见数千名蒙军战士推着巨大云梯,沿坡上行。吕文德瞧见,传下号令,城头千百张强弓巨弩搭上粗糙的麻石城垛,投石机盛满尖锐大石,系着滚木的绳索也被绷得笔直。
云梯离城墙还有三百来步,蒙军阵中发出一声喊,云梯移动转疾,逼近城墙。吕文德令旗一挥,箭弩锐响,滚木轰鸣,强弩锐箭贯穿皮制的胸甲,飞落的巨石更是将铜盔打得凹陷下去。蒙古军阵血肉横飞,染红青青蔓草。滚木撞翻云梯,将推动云梯的士卒压在下方,哀号声一片。
蒙军冒矢强攻,久而久之,渐呈溃势。宋军士气大振,一名壮士跃上城头,将“宋”字大旗迎风挥舞,城头士气更为之一振。“咻”的一声,箭影骤闪,那名壮士身上添了个窟窿,旗子脱手坠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跌落在沾满鲜血的荒草间。宋军一时噤声,放眼看去,城下立着一匹黑马,马蹄飞扬,鬃毛贲张,鞍上一名蓝袍将军手挽巨弓,遥指城头。又听“咻”的一声,第二支箭赶到,射透一名发弩的宋军,其势不止,没入他身后同伴的心窝。王坚大惊失色,叫道:“岂有此理,这箭怎么来得……”蓝袍人所在之处离城头约摸六七百步,何况以下抑上,射到城头,非得有射出千步的能耐不可,除了合州城头一张十人开的破山弩,寻常的强弩休想射到这个距离。
蓝袍将军三箭发出,催马上前,蒙古军士气一扬,止住溃势,随他战马前进。王坚见状,号令三军,矢石犹如雨下。蒙军冒矢而上,两度树起云梯,均被击退,死者堆积如山,伤者滚地哀号。蓝袍人时时觑机弯弓,断是箭无虚发。但城头宋军占了地利,相持半个时辰,蒙军气势衰弱,纷纷后退。
王坚见状喜道:“鞑子疲了。”转身高叫道,“伏兵可出!”
远处山坳一声炮响,杀出一彪人马,向蒙军阵后冲杀过来。一时之间,五千骑兵如风掠出,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密布两侧,仿佛锐利刀锋,将蒙古军阵切成两半。原来是向宗道领兵前来。
王坚喜道:“向统制好手段。”
话音刚落,忽听一声羊角号划破长空,蒙古军阵忽地变化,势如弯月,居中一部挡住向宗道的锋锐,两翼如苍鹰抱日,急速绕到伏兵身后,顷刻之间,竟将该军牢牢围住。
城头诸将大惊失色,忽见那蓝袍将军透阵而入,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向宗道胸前铁甲。那铠甲精铁百锻,坚硬无比,这一箭入肉三分,不足致命。向宗道忍住剧痛,正欲挥军突围,不料一名银甲小将手持银枪,冲入阵中,一马抢到他的身前。向宗道举枪欲拦,不防那小将抖出一个极大的枪花,眼前一花,对手长枪势如怪蟒绕树,绕着他的枪势,刺中他的面门。向宗道血流满面,栽落马下,转眼间便被乱军踏成一团肉泥。
主将毙命,宋军大乱。蓝袍将军与银袍小将各领一军,一左一右,仿佛两条巨龙来回绞动,所过滚水泼雪,宋军阵势荡然无存。蒙军士气大振,牛皮鼓巨响震天,偌大合州城为之撼动。
王坚见状,疾道:“速速出援。”诸将哄然答应。号炮两响,合州城门大开,吕文德披荆斩棘,数千人马俯冲而下。伏兵经此一役,十成去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也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撞,听了这声炮响,纷纷随吕文德冲了过去。吕文德纵马飞驰,左右开弓,连毙数十蒙军,重围内外的两支宋军士气振奋,里应外合,将铁桶似的蒙古军阵冲开一个缺口。
宋军将士正在厮杀,忽见又一员年轻将领头戴红盔,亲蹈战阵,先是震惊,继而士气大振。忽听一声断喝:“哪里去?”声音中尚有几分稚气,一条烂银枪如矫电破空,抖起斗大枪花刺来。那年轻将领只见银光乱迸,换作他人,势必难挡,可他精神无比专注,只觉这一刻光阴也似变慢,枪花一朵接着一朵,花中的一点寒星却是清清楚楚。
年轻将领只觉长枪如一条活龙在掌心摇摆,半个身子为之麻痹,他抬眼一瞧,来人十七八岁,是个少年将军,因被破了枪势,脸上露出震惊。
宋将认出这是刺死向宗道的人,不觉一愣,怎料他拽着长枪,身形未动,坐下的骏马却直向前冲。他本就不善骑马,全凭内力有成之后身轻如燕,勉力驾驭,这时措手不及,竟被颠落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将军年纪虽小却身经百战,见状一提缰绳,战马前蹄纵起,将宋将踹落。宋将被摔得浑身疼痛,右手仍是紧抓枪杆不放,忽觉劲风压顶,不及转念,右手探出,竟将一只马蹄握住。那马热流入体,浑身酥软,悲嘶一声,歪倒在地,将那少年也颠了下来。
宋将死里逃生,趁势滚开,不料那少年将军也极彪悍,纵是摔倒,依旧紧攥枪尾。两人各拽一端,奋力拧动,可那枪杆极为坚韧,宋将心念一动,忽地松手,少年将军气力落空,踉跄后退,忽觉后颈一热,已被宋将转到身后运劲拿住。忽听少年将军叫道:“伯颜大哥救我。”说的是蒙古话,宋将不明其意,蓝袍将军却听得清楚,应声一瞧,失声叫道:“阿术。”挥弓挡开吕文德一箭,纵马奔来。吕文德喝道:“兀那汉子,胜负未分,便想走么?”
伯颜浓眉一挑,忽以汉话沉声说道:“好,我撤围让你们走,你们放了阿术。”原来他见城中宋军倾巢而出,列阵逼近,吕文德统军有方,箭法又是自己的劲敌,遽然难以击溃。更何况己方大将被擒,再斗下去,难言必胜,于是当机立断,提出如此要求。
吕文德沉吟未决,那年轻将领却似求之不得,忙道:“一言为定。”低头忘去,见那阿术年纪幼小,面容稚嫩,不由心头暗叹,伸手拍拍他脸,说道,“你一个小娃娃使什么枪,打什么仗,还是乖乖回家放牛去吧!”
他这话原是怜这少年幼小,不忍他在军阵中厮杀送命,落到阿术耳中却是极大的讽刺,一时瞪着年轻将领,双眼似要喷出火来。那将领被他盯得心慌,见伯颜撤围,忙不迭地甩手将他抛开。
阿术翻身跨上一匹战马,驰归本阵,入阵时忽地掉转马头,以汉语向年轻将领叫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轻将领道:“我叫吕文焕。”原来这将领正是吕文德胞弟。
阿术打量他一会儿,又冷哼一声,高声叫道:“我乃蒙古万夫长阿术。姓吕的,来日破城之时,咱们再比一场。”
阿术与伯颜相会,率军退到帅旗之下,见到元帅兀良合台,阿术惭愧道:“阿爹,孩儿无能,竟被对手擒了……”兀良合台面冷如铁,喝道:“来人,拖下去斩了。”众军欲上,伯颜急忙喝止,劝说道:“兀良合台元帅,汉人有句话叫作‘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阿术往日攻战无敌,很有祖父速不台将军的样子,今日不过小有挫折,如果杀了,岂不寒了众将的心?”
兀良合台原也不忍杀这爱子,此举不过是做给下属瞧瞧,闻言喝退阿术,问伯颜道:“我本想这合州容易攻打,没料到城内除了兵马众多,更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伯颜将军,你可有什么法子?”伯颜沉吟道:“若是强攻,我军折损必然厉害,莫如封锁要道,围而不攻,待大汗水陆大军齐至再做定夺。”兀良合台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当下勒令收兵,对合州围而不攻。
宋军此战折了向宗道,但相较之下,蒙军死伤更多,可说略占上风。吕家两名将军一齐回到合州城中,被贾似道和王坚一通赞赏。其后宋军日日夜夜除了守城,就是在城内喝酒庆祝,连合州百姓都欢天喜地高兴不已,好像蒙古人已经退兵败去了一样。过了半月,又是贾似道与王坚在将军府内对饮,突传吕文焕求见。王坚应了一声,吕文焕走了进来,欠身施礼道:“贾宣抚,王安抚,蒙古大汗到了。”二人上了城楼,遥见蒙军旗帜满山遍野,比那日多出了不止一倍,士卒列阵若云,纹丝不动。大江上,艨艟斗舰浩浩荡荡,顺流而下,与宋军水师遥遥相对。城头上百十口巨锅,煮着混了火油的金汁,发出让人窒息的恶臭。巨石滚木堆积若山,城中十余万百姓尽被驱逐,精壮男子上城守卫,妇孺老弱推车牵牛,搬运矢石。
胡笳数声,悠悠飘起,蒙军发出一声喊,如晴天霹雳,山摇地动。蒙军水师数百艘小船载着干柴火油,燃起熊熊烈火,顺流而下,向宋军水师冲来,被撞上的大船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火光。吕文德指挥水师一面灭火,一面移开阵形。
史天泽站在船头,眼见宋军分散,大旗一挥,刘整号令水师,借水流之势奔腾直下。吕文德发令,宋军箭如飞蝗,火炮巨响,几艘蒙军战舰被炸得粉碎,在江心打着转,缓缓沉没,江边蒙军摆开巨弩飞石,向宋军水师还以颜色。箭来石去,巨声震耳。
半炷香的工夫,双方战船撞在一起。船上战士东倒西歪,没倒的操起弓箭长枪,在大江上厮杀,鲜血染红江水。
陆上鼓声更急,蒙古军阵盾坚矛锐,踏着雷鸣般的步伐向前进发。前方二十人一队,推着五丈高、半尺厚,裹着牛皮毛毡的挡箭牌,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强弓硬弩。
王坚发令,火油涂上了箭镞,火箭点燃了引信,呼啸声起,向城下倾落。火光伴随着鸣爆在挡箭牌上闪现,裹着烈火的巨木也飞撞牌上,烧透牛皮毛毡。木板在冲天的烈火中变得酥黑,蒙古军阵中发出凄厉的喊叫。弩炮轰响,往城头打来,巨石、箭头接二连三地撞上城墙,坚固巨城也似摇晃起来。
王坚再传号令,破山弩绞起。这张床弩能将四十斤重的矢石射出千步,需要十余人才能转动。只听闷响声起,十枚巨矢破空而出,烟尘四起,惨叫不断,挡箭巨牌纷纷破碎。破山弩连发五响,蒙古军阵暴露在宋军弩炮之下,火箭在空中散发出光芒,每闪一次,城下就多了许多号叫滚动的人体,皮肉焦枯的臭味弥漫开来。
蒙军拼命发箭还击,后方军阵扛着云梯,前仆后继地向上猛冲,终将云梯搭上城头,蚁附登城。城头巨石滚木落下,在山坡上涂了一层血红。百十口大锅被铁链吊起,哗然倾落,滚烫的金汁落在蒙古士兵身上,烧透铁甲,贯肌洞骨,在内脏中沸腾流淌,数不清的士兵惨叫着落下云梯。
近百名蒙军齐声发喊,推着撞车直抵城下,不料一锅金汁伴着矢石兜头落下,士卒四散,撞车失去了控制,翻倒在地,沾满金汁的万斤巨木被地上的火箭点燃,带着飞旋的火焰,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下滚落,将蒙古军阵冲得七零八落。
眼看蒙军不支,忽听一阵鼓声密集响起,蒙军又疯了似的向前冲来。贾似道早已看得疲惫不堪,眼见蒙军后撤,正松了一口气,不料对方又冲了上来,忙问身边王坚道:“怎么回事?”
只见王坚面色苍白,喃喃道:“鞑子皇帝到了。”贾似道极目望去,千军万马之中,一支白毛大纛迎风招展,遥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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