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风雨欲来(3)(1 / 1)
从角楼上望去,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勾栏,也早早地关了门,天气太冷,没有人愿意出来,整个东京,都匿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这时远处走来一人,披着墨色的氅子,一顶厚重的毛毡帽把脸团团围住,行色匆匆。行至宣德门口,不出意外,便被拦下,来者熟门熟路,忙把那帽子摘下,露出一张脸,本就生的黑,此时更是冻得通红,这是时任翰林学士的王安石。
“打扰了!”王安石随口一说,便直直朝左侧的掖门走去,不想却被拦下,脸上不免露出一丝诧异。正欲开口,便被呵斥道:“来者何人?竟敢私闯宫门,好大的胆子!”随即便有两柄长矛架在他的颈上,冰冷的刀片透过领口的毛触到他的肌肤上,冷得他不免一哆嗦。见此阵仗,王安石不免疑惑,心想莫非今日,圣上是忘记交代了?忙朝左侧的掖门望去,也没有引路的公公候着,心下更是奇怪。
此时守宫门的侍卫可容不得他再多想,私闯宫门是死罪,事关重大,可不是他们能够担待的,忙死死将王安石架住,等待上头的发落。那厢角楼上的邢贵刚有些睡着,便被来人急急叫醒,正欲大骂,一听有人私闯宫门,瞬间清醒过来,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跑下角楼去。待他气喘吁吁跑至宣德门外,便看见来人早已被制服,此时正被擒在地上跪着。他一看情况已经得到控制,心便渐渐放松,刚才美梦被扰的火气蹿上来,便要发作,又见来者气度不凡,衣着也不似平民人家,身犯重罪,神情却没有一丝慌乱,心中也一时没了底,只得直直将王安石瞪着,暗自揣度此事是否要通报。
“敢问先生是什么人?可有通行的凭证?”邢贵一时摸不准来人的身份,只得小心翼翼问道。
王安石闻言,真真是为难,圣上交代过,每次的密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谁知今日出了这种变故,话跑到舌尖,却只得狠狠咽下。
邢贵见王安石这般沉默不语,一颗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下,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脚步便轻狂了起来,三两步走到王安石面前,用两根指头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可知,私闯宫门是死罪?”
王安石见状,心中不免暗暗叫苦,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得紧闭嘴巴默默跪着,心里暗暗祈祷着圣上能快点遣人过来。邢贵见状,心下更加猖狂起来,原是来找死的,他正愁着这大冷天的漫漫长夜难以熬过去,现下来了乐子,自然要好生折磨一番再去通报。既然这么想定,邢贵也不急,竟叫了后头一个小兵弓身趴在地上,他坐在上头,一把抢过王安石手中的毛毡帽子自己带上,左右正了正,甚是得意。
王安石见邢贵颇有一种看戏的姿态,自知此事还没完,只得跪着,深夜里的地像千年寒冰,冷气从他的膝盖一丝丝地钻进他的身体。他的帽子被抢走,仅系着薄薄的头巾,风从头顶刮过,犹如一盆带着冰渣子的水浇下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见掖门那儿依旧没什么动静,心中更是凉了一大截,看来这夜他是躲不过了。
自从他服完母丧回京以来,得幸于圣上的赏识,他一番改革的构想方有一丝实现的希望。四月起第一次觐见至今,每十日的密会,让他和神宗更加心神相通,他心中甚至已经出现了一幅未来的蓝图,这让他敢于面对任何险阻。当然,抵制从他回到京城的第一天,便已经开始了。他服丧的三年里,在先帝一朝,韩琦、司马光的势力日益强盛,此次回京,韩琦虽已辞相,但他的势力还在东京盘根错节。早前的好友司马光,却不肯让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失了去,越发强势起来,就二人今日在朝廷上的地位,可谓针锋相对,两人愈行愈远,渐渐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二人的宅子虽是隔壁,却早已没了多年前的和睦,宅墙深锁,别说两家人之间没了走动,就连宅子内的下人们外出置办些东西也是分道扬镳,甚至颇有些敌对的意思。王安石对司马光的态度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无奈后院里的婆子们嘴碎,最爱干些挑拨离间的事情。渐渐地,这两家的下人们之间,倒是多了些针锋相对的意思,致使坊间甚至还生出些不和的言说,传到两家大人耳中,按王安石的性子,自是不屑多管,可到了司马光那儿,却是硬生生憋出一肚子闷气,更暗暗与王安石生出些嫌隙来。加之朝堂上神宗对王安石的日益倚重,使得司马光对王安石越发有意见。
这世上再密的墙,也免不住透出一丝风来,王安石每隔十日的深夜外出,虽做得隐秘,却还是被司马光得知,他心中不免疑惑,便偷偷派人跟了去,不料这一路追踪王安石却追到了宫门口。消息传到司马光那里,他也不免震惊,虽说圣上此次召王安石进京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却不料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如此密切。无奈他司马光虽在前朝朋党众多,权势日益强盛,在后宫,却是无一人相识。在这几个月的焦虑压迫之下,使他不得不为自己谋条出路,和韩琦搭上了线。韩琦作为三朝元老,颇得太皇太后曹后的敬重,尤其在仁宗驾崩、英宗继位的关口,可谓是劳苦功高。
曹后久居后宫,年事已高,自是不喜改革动荡。且这后宫和民间的关系却又暧昧,商人虽为世人所不耻,但再高的心性都耐不住人家手上的真金白银过硬,致使高官背后,多与民间大贾勾结。再往上走,便演变成后宫贵人们的一条财路,略施权力予人方便的事情不在少数,结果便是本该流入国库的银子,都一股脑儿涌进了贵人们的口袋。偏这后宫与前朝的关系错综复杂,诸如此类的事情虽人人相知,却也缄默不语,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时至今日,国库亏空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连先帝的葬礼也只能草草了事,可见朝堂上的当务之急便是生财。司马光等人虽为朝廷栋梁,在此事之上,却是处境尴尬,虽然心知要尽快使国库充盈,想出的法子却进展缓慢。进展越慢,众人心中便越是焦急,生怕走到最后一步会拿自己开刀,在这种形势下,圣上召王安石进京,便变得有些敏感起来。
一时间,朝堂上开始默默分起了党派,以司马光为首的传统世族自是各自抱团,其余的科考新贵南人团体则盼着搭上改革的顺风车平步青云。而在后宫,常年获利的曹后众人,自是不满王安石。太后高氏作为曹后的侄女,更是唯曹后马首是瞻,而圣上的宠妃朱德妃因出身不高,自然站到另一边去,盼着投圣上所好以支持改革来巩固圣宠,橄榄枝早已抛向王安石,无奈王安石无感于后宫争斗,不予回应,她只得转过头来,默默与吕惠卿搭上了关系。
自司马光与韩琦搭上线以来,依靠韩琦在王家的眼线,对于王安石的踪迹更加了如指掌。王安石秘密入宫这件事犹如一把利剑,日日悬在他头上,王安石与圣上的关系越亲密,对于他们来说,则越是不安,眼看着改革之势就快水到渠成了,迫使他不得不提前作出反击。就拿王安石密见圣上这件事来说,可谓一把双刃剑,虽说此举使他与圣上日益亲密,但密见终归无法得见天日,且在宫门下钥之后入宫,是为死罪,若要打击王安石,必得从这上头做文章。
夜深人静之时,王安石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同时王宅的后院里扑棱出一只灰鸽子,虽闹出些动静来,但没有谁注意,除了一墙之隔的司马光。他听着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心下却是错杂,一方面希望计划成功,一方面又念及与王安石的交情,心下多有不忍。可无奈人在这世上,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早已过了当年血气方刚的日子,这几年来的纷争教会他如履薄冰的为官之道,利益的冲突致使他和王安石就算再志同道合,也终究处在对立的立场,今日若是事成,他也不后悔,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了。
且说当日夜晚,太皇太后曹氏突然称病,急召圣上侍疾,待圣上入殿,便当即屏退众人,只留圣上一人,迟迟不肯放他回去。眼看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圣上却还未出来,贴身内侍福公公只得在门口干着急,又无法进去禀明圣上,只一心盼望着宫门外的王安石切莫出些什么意外才好。这时只见远处火光攒动,兵甲之声铮铮入耳,他心中大喊不妙,无奈太皇太后不适,他一介奴才,绝无进去叨扰的资格,只得忙遣了身后的小徒弟跑到远处看看出了什么事,希望能将羽林军拖住些时间,一边急急祈求圣上快些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宝慈殿的殿门却丝毫没有一丝要打开的意思,小徒弟这时慌慌忙忙地跑来,说是有人私闯宫门,当值的侍卫长官正带着人马过去呢。福公公一听,心便凉了一半,看来王安石的这个罪名是担定了。正在此时,只见殿门打开,神宗从里头急步而出,不等福公公开口,脸上已是了然的神情,忙大步往前而去,身后的福公公众人,只得一溜小跑地跟着。行至御花园,却见神宗突然停下,口中说道:“来不及了!”忽地又叫道,“快去叫羽林军来,就说朕在此处遭了刺客。”福公公闻言,瞬间了然,忙带着小徒弟一路狂奔而去。所幸在逼近宫门之处拦下了羽林军,待福公公禀明来意后,急急带着一众人马“救驾”而去,而此时,走在队伍末尾的小徒弟,却偷偷往宫门跑去。
王安石跪在宫门外已经约摸两刻钟,膝盖早已被地上的寒气冻麻了,一颗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凉去。他看着眼前跋扈的邢贵,看着左手边紧闭的掖门,依稀看到远方火光点点,兵甲铮铮,他知道,今夜他难逃罪责,心中虽有不甘,却只得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好一会儿也没什么动静,他又睁开眼来,却见左掖门处打开一条缝,有个小公公从里头出来,急急跑向他,行至他面前,忙将他扶起,同时呵斥邢贵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王大人扣压在此!”
邢贵一听,自是不服,不知来者是哪儿的公公,年纪轻轻,口气却不小,当下便顶撞道:“此人私闯宫门,我自有扣押他的职责。”却不料小公公掏出一块宫牌,他定睛一看,竟是福宁宫的宫牌,当下跪倒在地,口中叫着“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公恕罪,公公恕罪……”
小公公这时拿出一枚玉佩交予王安石,说道:“圣上见大人今日将祖传玉佩落在宫内,知此物对大人意义非凡,怕大人担心,特地急召大人入宫来取,委屈大人了。”王安石一听,自知已经得救,忙顺着话感恩戴德一番,随即接过玉佩,好生道别之后,也不顾麻木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向宅子走去。小公公望着他安然离去的背影,心中长舒一口气,他看向跪在地上抖得如筛子般的邢贵,厉声喝道:“今夜之事,如有一个字走漏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随后也急急离去。
这时好不容易止住的雪又开始簌簌落下,落得如此密,如此急,待王安石回到家,早已冻得如雪人一般。吴氏忙起身唤人来为他梳洗,而别院里的云娘,此时看着主院里亮起的火光,心下不免失望。计划失败了,她何时才能回到李之昂身边呢?这时身旁的女娃突然翻身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她看着清水枕边放着的香包,想起白日里和王安石两个女儿一起做女红的时光,心下又不免飘来一丝愧疚,只得摸摸清水的头发,命令自己不要多想赶紧睡去。而王安石此时在热水的浸泡下总算有了一丝暖意,他躺在床上,看着吴氏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为他紧紧掖好被角,又想起今日种种,自知风雨已经来临,忙握住妻子的手,动容说道:“开始了,一切都开始了!”
窗外的雪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天已经蒙蒙亮,此时天际却忽地出现一道白光,犹如一道长虹贯穿而过。这等异象,看在王安石眼中,看在彻夜未眠的司马光眼中,看在起早朝更衣的神宗眼中,意味非常。他们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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