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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帷幕拉开(1)(1 / 1)

第一节暗流汹涌

自那日王安石从宫门外回来之后,王府便没有一刻不处在一种紧张戒备的状态,门房的人总是不停在通报,然后一个又一个官员行色匆匆地走来,一猛子扎进王安石的书房,半晌才又急急忙忙地出去。他们的脸上,有不安,有思虑,更多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欣喜和渴望,而一墙之隔的司马光府上,也是同样的场景。最为微妙的是,这两府平日虽繁忙,却从不会有交集,从这两扇门中进出的人流仿佛如水油一般,从不会彼此交融。越近年关,除了一如既往的漠视之外,越发有一种剑拔弩张的势头。当日的宫门风波让王安石意识到走漏消息的风险,这世上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何况敌人就在身旁。

敌人,王安石从不想这么称呼司马光,他们曾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是惺惺相惜的知己。他还记得那日和韩琦争执的时候,是司马光毅然决然地站在他这边,陪他蹚出冰冷刺骨的溪水,没有问话,更没有责怪,只是默默让他靠着嚎啕大哭。他以为司马光是不一样的,就算他的出身不能改变,但他也绝非那样的士族公子,谁曾想今日,二人却渐渐走向两极。

那夜从宫门回来之后,王安石想了很多,改革之风盛行,随着圣上对自己愈发亲近,注定他的敌人将会越来越多。那日的陷害,无数人有害他的动机,但事情这样隐秘,究竟谁有最大的嫌疑,他不敢想,他还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份私心。但随着司马光府上日益密集的人流,他的担心,正渐渐变成现实。

熙宁二年(1069)正旦,王府。

天刚蒙蒙亮,王府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今天是一年里的头一天,是最隆重盛大的年节,一些礼数须得做到位。

后厨是最忙碌的,婆子们早早便准备起来,屠苏酒和术汤在锅里暖着,热烟袅袅,案上码着一排一排的年馎饦,瓷盘里垒着各式瓜果蜜饯,等着一会儿摆放到巷子里去。随着管家王贵的通报,知是主子们已经起来,婆子们忙唤了丫鬟们将这年菜端上桌去。

后院的厢房里,这时最是热闹,原是王安石的小女儿王菀之请了安后便要到云娘这边来用早膳,一年前王雱中了进士后便到旌德上任,之后大姐又出嫁到吴家去,这府上便只剩了她。父亲整日忙碌,母亲虽慈爱,终是要管着她的,加之现下她已十四光景,年后就要及笄,母亲整日在她耳边唠叨,要她修身养性,安心待嫁。无奈她本就是活泼好动的主儿,又因是家中幼女平日里最得宠爱,便常常寻了由头到后院里躲懒。云娘虽是她名义上的长辈,二人年纪却差不多,再加上云娘这边还住着王令的遗孀和清水,三个小女子便总爱在一起说话打闹。

热腾腾的年馎饦端上桌来,甜甜糯糯的口感最是得小姑娘的青睐,清水忙嚷着:“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给汀时哥哥送去!”说着便要爬下桌去,吴姨忙伸手去捞她,清水如今已经长成九岁的少女,府里众人都因着她的身世对她百般宽容,所以她拥有一个非常幸福的童年,造就了这个纯真爽直的性子。她最是喜欢跟着汀时,从小便在他屁股后面转,甚至多次扬言长大后非汀时不嫁,众人也只当她是童言无忌。

汀时自小喜欢二小姐,这个事在他们小辈人的眼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虽身份悬殊,但王雱和汀时亲如兄弟,自是站在他这一边。可大小姐却始终保留看法,毕竟汀时的身世她比妹妹清楚,也明白母亲对于汀时的想法。母亲虽不是善妒之人,也绝不会将女儿早夭一事移祸汀时,但终归膈应。在王家的三个儿女中,她不比哥哥天资卓越,也不比妹妹聪颖,但她总是最理智的那个,所以在婚姻大事上,她非常明智地选择听从父母之言,嫁给父亲好友吴充的儿子。她清楚地知道,从古至今,官家女子的婚姻从来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的,她知道父亲的处境,知道他们一家即将面对的挑战和危险,所以在吴家的帖子送上门的那一刻,她便主动答应了下来,省去了父母的纠结。父亲从不会将儿女婚姻看作政治的筹码,所以之前哥哥因为自己的喜爱娶了同县的庞氏,但她却心甘情愿地选择用政治立场和利益维系住自己的婚姻,这是她对父亲最大的帮助了。出嫁前夜,她和妹妹彻夜深谈,而从那之后,二小姐便一次也没有主动找过汀时。

王菀之心里早就明白汀时对自己的心意,但睿智如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中间的阻碍。她不像清水,可以完全顺从心意去做一件事情,她虽得宠爱,却无法骄纵,这就意味着她不能执着地罔顾母亲的心结,父亲的为难,奔向汀时。当然她对汀时确是无法抗拒的,也许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抗拒这样一个清淡如兰的男子。现如今的汀时,早已长成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由于童年的变故,让他对待他人总有一种戒备和疏远,当然亲近之人不同,尤其是对王菀之,他这座冰山就会春暖花开,他有专属于王菀之的温柔和情意,只此一份,在王菀之眼里,更是甜蜜。虽然自己的担忧和姐姐的告诫言犹在耳,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在男女之情上便更没了懵懂,愈发大胆起来。虽说姐姐出嫁之后的数月,她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汀时,但总有碰面的机会,也许没能说上话,但两人眼中的婉转流情,却依旧炙热。她想他,没有一刻不想,这种思念疯狂地蔓延,三番五次冲破她的理智,让她想要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她终究没有。所以在她听到清水要去找汀时的那一刻,她的感受是复杂的,一方面她按捺不住的欣喜,但同时也有着求而不得的纠结和拼尽全力的克制,所以她只得垂下眼眸专注于自己眼前的这碗年馎饦,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

云娘自是知道王菀之和汀时之间的过往,当下见她一味沉默,便知汀时此刻不宜出现,忙对清水哄道:“清水乖,汀时哥哥在老爷那边,也吃这年馎饦呢。清水不是喜欢吃吗,那就多吃点。来,坐到云娘这边来。”

无奈清水只是一味打闹,嘴里喊着叫着要汀时哥哥来,吴姨训斥她,她便小嘴一扁哭闹起来,众人忙又来哄她,谁料她人小敏捷,趁着云娘要来抱她的空档,一溜烟钻下榻去就往前院跑。

汀时自小便是王雱的伴读,但王雱一年前离京上任,却硬是把他留了下来。当然这其中有撮合他和妹妹的意思,更多的是对父亲的担忧,他深知此次父亲回京并不简单,他早已敏感地察觉这东京城早就暗流涌动,将要变天了。作为儿子,他最是知道父亲的性子,父亲不屑于官场权力之争,但别人不会放过他,那些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许久的老狐狸们,会用最肮脏龌龊的手法打压扫荡一切危害他们地位的人,父亲固执坦荡,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虽说这几年得益于吕惠卿跟在父亲身边,多次提醒父亲让父亲躲过很多陷害,但他对吕惠卿,却如何都信任不起来。吕惠卿的精明和聪慧,看在父亲眼里,是他想要干大事业最得力的助手,但让王雱感到害怕。他无法忽视吕惠卿在说起改革变法时目光炯炯的背后汩汩涌出的野心和欲望,无法忽视他一次次敏锐察觉到阴谋背后的精明,更是无法忽视他一次次劝父亲一定要招纳贤士的做法。父亲从不爱结党,但近年来,不管是主动被动,父亲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个多了起来,王雱虽内心认可这种做法,也为这种形势感到欣喜,毕竟早年兴修水利的失败,让他深刻明白,在宋朝庞大的官僚系统之下,单靠自己的力量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但他看着父亲对吕惠卿日益增加的信任,却由衷地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吕惠卿身上这种对于政治手段的敏感和对于权力的野心,最终会不会变成他无法控制的反骨,在一定的当口掉转车头,与父亲对立。

他曾与父亲多次探讨此人,知道父亲并未对吕惠卿言听计从,只是现下父亲正是用人之际,对一个人能力的需要暂时大过对他人品的考量,毕竟他们所要对抗的,是根深蒂固的旧形势旧法度,是多少年屹立不倒的官僚系统,这使得他们不得不迅速招纳贤士组成一支精锐的队伍。王安石眼下需要的是战友,却并非朋友,战友和朋友的区别就在于,只要立场相同,利益相同,他们便可以一致对外。王雱知道父亲并非愚钝之人,不会轻易被小人遮蔽双眼,但他依旧不放心,所以他把汀时留了下来。他知道汀时对父亲的忠诚,也明白父亲对待汀时的不同,只希望自己不在父亲身边的几年里,不要有太大的变故发生。

此时的汀时,早已成了王安石的贴身侍从,但因为身份的不同,终归不是一般下人,现在正和王安石与吴娘一起在前院用早膳。三人的饭桌上,气氛总是沉默,吴娘虽不苛待他,对他却很平淡,相比之下,王安石对他是上心的。也许一直怀抱着对他姐姐的愧疚,他对汀时的教育和王雱如出一辙,只是汀时自幼便对武术有着不一样的热衷,他体格瘦弱本没有习武的天赋,但他从七岁至今,不论风雨,愣是没有一天落下练功,终归因为勤奋小有所成。

“雱儿来信了,说是庞娘年前诞下了个男孩儿,现在已经满月了。”王安石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开口说道。

“是吗?这真是件喜事,可惜我不在他身边,不然真该和他好好庆祝一下。”汀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和王雱,兄弟情深。

“是啊,汀时,你俩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你也该成家了。你现在可有心仪的姑娘?我一定为你作主!”王安石真切地问道。

汀时听闻此言,心下一跳,他知道老爷对他真心实意,对女儿更是慈爱非常,自己虽是那样的身份,但老爷绝非封建之人,如果他说了,会不会得到老爷的支持?他知道王菀之也是喜欢自己的,但总是碍于种种不可多说,那他作为男人,本该勇敢些。

于是他鼓足勇气,突然起身跪下,两手相叉,朝着老爷夫人便行了大礼,“我心中确实有心仪的女子,还望老爷夫人成全。”

这一举动看在吴娘眼里,却是心惊肉跳,她是菀之的母亲,自己女儿的心思,她非常清楚。她不是不喜欢汀时,甚至她愿意待他如王雱一般,寻一门和王府门当户对的婚事,让他以少爷的规格娶亲,但菀之不行。她还记得那个雨夜,那个早夭的大女儿,汀时虽无辜,但她作为母亲,也有着自己的愧疚和心结,谁都可以,菀之不行,所以她赶在汀时说出那个名字之前,便急急打断了他。

“汀时,现在家里就剩下你和菀之,你俩从小感情就要好,前几日我还和菀之说起她的婚事,她愣是说要等你成亲了再说。菀之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般胡闹,我也拿她没办法。这下好了,你有了心仪的女子,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等忙完了你的事,菀之也该出嫁了。老爷,这几月我倒是收到不少帖子,等着这阵子过去,我们再好好为女儿挑挑。”

王安石并非薄情之人,对子女平日里也甚是关怀,但心中装的更多的自然是天下大事,对后院的儿女私情却是一概不知,听夫人如此说,只觉得十分在理。加之今日是正旦,难得能从数月的忙碌和愈发紧张的形势中抽身出来,有闲心坐下来同家人吃饭。多日里对家人的忽视让他颇有欠疚感,在这个话题上不免又多了一些热心。现下听吴娘这么说,便来了兴致,忙答应下来,又转身过去急急想要追问汀时看上了哪家姑娘。汀时此时跪在地上,心却凉了一半,刚才,就差一点点,菀之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但吴娘一番话,她有意无意的打断,都如一盆冷水,将他的冲动瞬间浇灭。

他自小便是敏感之人,王家众人对他也皆是真心,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而吴娘或多或少,和她姐姐毕竟也是站在敌对的立场,始终对他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冷淡和距离。他深切知道,他和菀之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便是这份母女亲情了。他爱菀之,但绝不会让她为难,所以在吴娘开口的那一瞬,他便放弃了自私的念头,只是老爷突发的热心和追问让他一时间想不出其他搪塞的借口,只得无言跪着,拼命想着能够转移话题的借口。

“汀时哥哥,汀时哥哥……”清水的呼喊成了此时他的救命稻草,一下子把他从局促尴尬中解救出来。他松了一口气,一抬头,便看到清水如同一只敏捷的小兔扑进他怀里,他忙接住她,同时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清水自小就是他的小尾巴,他也把她看作亲妹妹,虽说现在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对于她对自己这些分外亲昵的举动,他也没多想,只是看在别人眼里,却未必如此。

“清水,过来姨这里。男女有别,你是小姑娘了,不能再和汀时哥哥那么样闹,你是有教养的小姐,得懂些规矩不是。”吴娘嘴里这么说,语气中却并未真正动怒,她对清水,最为怜爱。当初将妹妹嫁给吴令,是她作的主,谁曾想吴令早逝,留下妹妹和肚子里的清水,她自是愧疚非常。所幸清水在众人宠爱中长大,倒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平日里活泼胡闹些,她便也随她去。

清水闻言,也不从汀时怀里起来,只是仰起小脸撒娇道:“姨,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你们了,想着今天正旦一定过来请个安,而且,我今天吃到好好吃的年馎饦,我想让汀时哥哥去我那里一起吃。”说着便站起来,有模有样地福身唱喏,逗得王安石和吴娘直笑,然后趁着气氛融洽,拽着汀时就往院外跑,汀时本就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便顺势和清水一起走了。

王安石经她一逗弄,心情也大好,想到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便和吴娘打趣道:“这样的小女子,真不知道以后谁能制住她。”吴娘闻言,只是舀了一勺年馎饦送进嘴里细细嚼着,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看她对汀时,倒是上心。”

吴娘一句话,王安石不免若有所思。这时管家王贵急急走来,手上拎着一个红木漆盒,问安后便将餐盒呈给王安石,同时捧了一封请帖,说是隔壁府上送来的。

原本正旦期间串门走访,互赠些年菜最是平常,依着司马光和王安石的交情,往年这个时候两府之间的走动甚是密切,但毕竟今非昔比。两月之前那次变故,虽没有证据指向司马光,但他却有着最大的嫌疑,王安石虽然不想承认,但也无法一直自欺欺人。加上吕惠卿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比他更加理智清醒,平日里在他耳边分析了不少也提示了不少。这几月来,两府内的忙碌王安石看在眼里,他心下明白这是两方人马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大战即将来临,只是不知何时何地会打响第一炮。

这个时候,司马光送来这封请帖是何用意,王安石暂时摸不透,是试探?是发难?还是说,这是友情的诀别?去还是不去,王安石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为难思虑之时,吕惠卿走进屋来,见桌上还摆着碗,知是大家还在用膳,忙止了步,说了声“叨扰了!”这几月,他成了王府的常客,进出王府,犹如自家那般自在。吴娘见他来,知道他俩又要说些正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宜久留,便福了个身告退。走出正厅,她便听到后院传来阵阵笑声,她回忆起刚才汀时跪在地上惊险的一幕,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又想起清水对汀时不同寻常的亲昵,心下有了考量,便侧身对边上的侍女道:“一会儿去厢房请吴姨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和她商量。”

熬过了最忙碌的早膳,王府上下渐渐清静下来,但那两间门窗紧闭的房间,却久久没有打开门来,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府内府外,早已暗流涌动了……

第二节兄弟情断

对着司马光送来的那一封请柬,王安石想了很久,和吕惠卿反复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赴约。用过午膳,两人便往隔壁府上行去。王安石和司马光本就是邻居,所以出门左拐没走几步,便到了司马光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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