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帷幕拉开(2)(1 / 1)
王安石记不清有多少次来过这儿了,曾几何时,他也如今天的吕惠卿出入王府一般,进出司马府如自家般自在。可谁料此次回京,却是与往昔不同了,所以他刚打起双腿前的衣摆想要迈步,却还是放了下来,恭敬站在门口,递上帖子,劳烦下人进去通报。
“王大人,我家老爷有请。”管家从内宅中走出来,毕恭毕敬地请道。王安石和吕惠卿闻言,便欣然步入府内,谁料还未行两步便被拦下,管家抢先一步横在吕惠卿面前,婉言阻拦道:“这位贵人似不在老爷的帖子上,还请留步。”
吕惠卿虽说如今官位不高,但因为王安石的关系,也是当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抢手人物,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当即脸上便挂不大住。正要发作,王安石忙转身对管家解释道:“这是吕大人,我的朋友,今日前来,确实有要事欲同你家老爷相商。”
管家闻言,却是波澜不惊,想是早前司马光吩咐了什么,只一味冷冷说道:“老爷说了,今日私宴,只请王大人一人,正旦里不谈公事,若有要事相商,烦请这位大人择日再登门拜访。”说着便转身欲引王安石往府内去。
王安石见状,也只得无奈先遣吕惠卿回自己府内,跟着管家走了进去。司马光府上布局和从前还是一个模样,只是细节之处愈发精致。韩琦罢官离京,他今日成了北方贵族子弟们聚会的新中心,这府宅之内的贵气倒也符合他如今的地位,但王安石内心,却也不免闪过一丝落寞,果然他还是变了。脚步跟着管家七转八转,便到了司马光府上的别苑,管家福了福身,便先行告退。王安石只身一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迈出脚。
“王丈,还傻傻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吧,茶汤都给你备上了。”司马光亲昵地对外头喊道。听在王安石耳朵里,却恍如隔世。时光一瞬间倒转到若干年前,他俩是那样无话不谈的知己,都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整日高谈阔论,品茗喝酒,下棋作诗。他还记得司马光那时对自己的支持和信任,记得他对自己儿女发自真心的关怀,记得他俩在一些问题上因政见不同而争吵,事后又相拥相笑。此时听到他这样熟悉的语气,王安石心中不免也暖了几分,也许他们真没到他想的那一步。
“司马十二丈,别来无恙啊。”王安石故作轻松地说道,说着便叉手行了一礼。司马光见状,忙站起身来施施然还了一礼,然后疾步向前,给了王安石一个老友间久别重逢的热烈拥抱,之后又玩笑般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说道:“还真是许久不见了啊。”
司马光待人处事总是比王安石圆滑得多,有时候对待一件事,就算两人抱着一样的拒绝态度,拒绝方式也是不同。王安石是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的拒绝,而司马光的拒绝里,总是透露着百分之一的可能。这便注定了在这个纷乱复杂的官场,他更加游刃有余。在京多年,不比王安石早前在地方,司马光早已熟悉了为官之人的生存之道,而且近一年来借着韩琦给他的暗中帮助,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对待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少,只是对王安石,他多少还是不同的。如果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会毫不犹豫向他开炮,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的确不愿意两人走到针锋相对的地步。他欣赏王安石,无关乎嫉妒、威胁,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甚至在改革这件事情上,他是支持的,只是他有更多的东西需要维系,他做不到像王安石那般心无旁骛、毫无私心。
他有属于他的传统和制度,也有他的无可奈何,所以在他手上的改革,注定不会和王安石所期许的一样。但随着近年来皇帝对王安石的愈发倚重,使得他心中渐渐不安,数月来他每日都在和身边诸人商量对策,他们凭借着自己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早在很多地方都埋下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和眼线。虽说王安石府上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但司马光打心底里觉得,若是真正对立起来,他俩根本就不是势均力敌的,王安石拥有的亲信太少,仅仅是圣心罢了。圣心虽至关重要,但大宋已经立国许多年,就算是皇帝,也无法真正做到随心所欲,何况当今圣上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要忌惮的东西,只会更多。
每日总有不计其数的人在他耳边叫嚣着,每日都在策划如何打击这帮不自量力的新秀,但他心底,对王安石总是保留着最后一分的仁慈。但李之昂每日呈上的密报中,王安石和圣上私下会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司马光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不得不采取行动的时候了。韩琦多次修书过来催促他开始行动,并且声称自己早已在后宫布好了线,只需司马光扳动这场战役的开关,一切的一切,都会开始运作。年前那次宫门的陷害,在他人眼中,是司马光的宣战,但其实在司马光心里,这仅仅是一次试水,他在试探自己目前究竟有着多大的力量,同时,他也在衡量,若是开战,王安石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毕竟他二人只是政见不同,私交上却完全没有一点问题。他司马光虽对权力有着自己的野心,但绝不是好用阴谋之人,对待王安石,他仅仅只想保住自己的利益,绝无伤害他的意思,尤其是危及他的性命。
万事无两全,宫门的那次陷害,司马光虽然得知了自己背后有曹后的支持,但毕竟最后是皇上保了王安石,这就说明了皇上和王安石的关系,比他们想象的要紧密得多,而皇上对待改革的看法,势必就是倾向王安石的。这样下去,不仅自己这边所有人的利益会受到伤害,甚至地位也会被威胁,所以王安石和他,终究只会走向对立的两端。近几个月来王安石府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他都看在眼里,他自己府上,也是如此。他知道,这是两方人马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大战即将拉开帷幕,虽说他万般不愿,也只能如此。但他这边的人物个个都是狠角色,若是真斗起来,形势将不再是他所能掌控的,那么王安石所代表的南人新秀,势单力薄,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他发自私心请王安石过来,希望能作最后一次的说服。
王安石听闻司马光这声似嗔似怒的抱怨,心绪复杂,他已经四十多岁,混迹官场二十载,早已看惯了虚假客套,但他无法忽视司马光话语中那抹真心,这令他想起他俩今日的处境,更是不胜悲伤,只得回话道:“是啊,这段时间我们都太忙了。”
忙,一个字,道尽千言万语。司马光闻言,也不免有一丝尴尬,只得讪讪而笑,请王安石入座。可毕竟他二人之间,是今非昔比了,屋内氛围也实在是僵硬。茶碗中的汤水已经添了两回,两人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谁都没有把话往正题上绕。这时传来一阵少女的笑声,如此爽朗,如此恣意,在这种异样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好听。寻声望去,却见得屋外庭院,一墙之隔,一只彩毽忽上忽下,那是王安石的后院,想来是几个小家伙在嬉闹,王安石眼下掠过一丝温柔,连带着司马光也陷入追忆一般。
“雱儿现下也已经二十四五了吧?”司马光开口问道,他对王雱,也是发自肺腑的疼爱。司马光两个孩子早夭,他早年便将疼爱全部倾注在王雱身上,即使后面由兄长那儿过继了司马康来,这份疼爱都没有消失。
王安石知道他对儿子的真心,态度也不免缓和,说道:“是啊,前几日雱儿修书来,说是庞娘诞下麟儿,曾经那样小小的孩儿,现如今竟也为人父了。”
司马光闻言,也是不胜欣喜,忙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与王安石,硬说要作为贺礼,打趣般问道:“雱儿信上可曾问起我?”
王安石一听,心下不免有所慌乱。雱儿早慧,早已知道父亲和司马光之间的纠结,虽对司马光如亲叔伯般敬重,终是站在自家父亲这边,甚至早早便告诫父亲,若是发生变故,切莫让私情坏了大局。先前一场风波,让身在旌德的王雱得知后不免对司马光生了戒心,此次来信,更是叮嘱父亲要多加留意,却是没有一句对他的关怀问候。自己儿子的疏远让王安石此刻面对司马光的热络,不免感到一丝羞愧,连带着握在手中的玉佩都越发冰冷起来,只得垂眸喝了一口茶,应付道:“自是有的,左右不过是些寻常问候罢了。”
司马光见王安石当下的局促,心下已是了然,但也没有动怒,只是更加觉得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悲怆,不免叹息道:“还记得雱儿从小便经常说,以后要和我们共立朝堂,共商国策,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三个人在一起,肯定没有我们干不成的事,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是啊,一年前雱儿中举,上任旌德,不出几年,也会回京。眼下圣上正是用人之际,他那样的年纪,自是能有一番作为的。”王安石答道。
“你呢?你这样的年纪,就不想有所作为吗?”司马光试探道。
王安石沉默了一会,坚定答道:“自是想的,无关乎年纪,无关乎权力,只关乎天下苍生,我的确想干一番大事业,从以前到现在,从未改过。”半晌又说,“我的理想,你不是最清楚吗?”
司马光听至此,不胜唏嘘。他的确是最明白王安石理想的人,那时候他们把酒言欢,嘴里念着说着,都是自己的大志向,只是现实会一步步把大多数的理想打磨,打磨成一个最中庸的状态,最后渐渐失去最原始的意义,变得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司马光不幸成了这类梦想的牺牲者,这让他在心怀天下的同时,有了更多的思虑和考量。
“一定要改革吗?”司马光问道,话题终于到了正题上。
“不得不改!”王安石想也不想地回答。
“一定要那样改吗?”司马光沉默半晌,又艰难地问道。
“要!若不彻底,就不会有真正的改革。”王安石一如既往这样认为。
司马光在听到这个自己意想之中的答案时,心中还是不免一凉,但他还是继续劝道:“可你知道,当今朝廷,正如一座被虫蛀的巍巍庙宇,你那样大规模的凶猛改革,稍有不慎,整座大厦便会倒塌。”
“若是不及时撤走被虫蛀得最透的栋梁换上新的,这座大厦迟早也会轰然倒塌,与其冒一定的风险,总好过不作为。”王安石答道。
“不是不作为,是换个方式作为,你我都是为着天下百姓好的。”司马光目光炯炯望着王安石,企图说服他。
“换个方式?你敢说你的方式里就没有你的私心吗?”王安石质问道。
司马光沉默了,他的确是有私心的。作为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在宋朝的体系中已经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利益和特权系统。当今朝廷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无外乎经济,不管是早前先帝的丧葬草草而办,还是圣上在即位后便急急召见诸臣,讨论国库亏空的问题,都注定了当今圣上所要的改革,必将从经济入手。
那么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条却是有着直接联系的。不仅如此,后宫贵人们也不乏与民间巨贾之间有暗地里的勾结,加之后宫贵人多出自这些贵族,这使得他们在这件事上,坐在了同一条船上,一方面不希望事情败露拿自己开刀,一方面更是不愿意失了这条源源不断的财路。既然改革已是定局,所以他们便想要尽可能地选择自己阵营里的人,作为改革的主导者,司马光便被推向前台。虽说司马光并不是贪恋财富之人,也没有利用自己的私权牟利,但他终归是体制内的人物,有着自己的家族,承担着祖宗长辈的压力,受着更显赫家族的制约,这让他在改革的事情上,不免有了更多的无奈,看在王安石眼里,便是他的私心了。
王安石看着司马光的沉默,不禁失望,只得叹道:“所以你我,终不是一路人。”
司马光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痛,但他还是不甘心,“你可知,你会受到多大的阻碍,你可知,我们会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让你无法成功。”
王安石只是不在乎地一笑,“知道,但我不会退缩!”说着他突然想起之前宫门风波的疑点和自己内心最不想承认的怀疑,直视司马光,“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也会成为我的阻碍,你是不是也会不计一切,阻止我,甚至要我死?”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只得暗暗低下头,拨弄手中玉佩的红缨,等着司马光的回答。
“会。”虽然音量很小,但司马光还是说了这句话,王安石早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回答,只是亲耳听到,心还是钻心的疼。多日里的自欺欺人在此刻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真是错付了真心,两眼一热就要落泪,只得生生噙住。但他终究是太在乎这段情谊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更肯定的答案,来了断彼此,所以他怆然一笑,戚戚然问道:“宫门那次的陷害,是不是你做的?”
而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司马光的回答,在他等待多时没得到答复而望向司马光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老泪纵横的人,这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看来以后都不会再是了。他们曾经美好的过往在这无声的哭泣中消耗殆尽,从今往后,他们只会是敌人了。
王安石不忍再看,忙转过身,仓皇而逃,留下司马光一人呆坐在榻上。他望着王安石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一丝释然。是啊,总算理清楚了,他也可以下定决心了,他端起茶盏,将今日尤为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安石跌跌撞撞回到府上,吕惠卿便急急迎上来,见他这般景象,忙问发生了什么,王安石心力交瘁,无心多说,只是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开始了。”
吕惠卿心下了然,不禁劝道:“王丈,现下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倒下,你要振作,你想想圣上,想想天下,想想百姓,莫要让一己私情坏了大事。”
王安石闻言,强打精神,他定了定心,又恢复了往日里理智冷静的模样,召来管家王贵说道:“把早前要你找的新住处拿来给我挑挑,这地方是不能再住了。还有,府上不干净,这几日查下去,把那几个内奸捉出来!”
消息传到后院,众人未免震惊,但这样的结果,早早也就想过,毕竟这几个月来的气氛,他们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风雨欲来了,当下也不再有玩耍的性子,便要散了去。只是云娘此时的慌乱和落寞落在汀时眼里,却有一丝别的意味。他还记得那夜老爷出门之后他坐在房顶追忆姐姐时那只从后院里扑棱飞出的鸽子,他知道,云娘在后院养了好些鸟禽,只是那样巧的时间,让他不免多了一个心眼。云娘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他要查清楚。
正月初十,王安石举家搬往白水门的新府邸,坐在牛车上,他看着身后越来越小的老宅,他在默默告别,告别一位老友,告别一段情谊,告别一个旧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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