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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帷幕拉开(3)(1 / 1)

第三节元宵廷争

正月里总是异常繁忙,一个节日接着一个节日,一场盛事接着一场盛事,自王安石搬家以来,最为繁忙的几天已经过去,转眼便来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因为先前的事,王安石这几日皆是郁郁,连带着王府上下的气氛也很沉闷,经过前几天的休整,搬家的一切事宜已经初步打点妥善,逢上元宵,吴娘一早便吩咐下去说要好好办办,也给这新宅子添点喜气,所以天才刚亮,王家的下人便挂起灯来。

元宵的东京城,比之元旦,更多了一丝节日的气氛。上元节自宋太祖时起,便因“朝廷无事,区宇咸宁”,加之“年古屡丰”,又再增了十七、十八两日举行庆祝。节日期间,京城的士民皆成群结队集聚在御街游乐,两廊下歌舞、百戏、奇术异能不断,乐声悠扬。街坊间有击丸踢球者、踩绳上竿者,也不乏表演傀儡戏、魔术、杂剧、讲史、猴戏、鱼跳刀门的民间艺人。在城北边,又搭起台阶状的鳌山,灯火辉煌,灯上绘有神仙传说,左右还用彩娟结成文殊、普贤菩萨,整座山上张灯结彩,极其新巧,灯多用琉璃制成,随风摆动旋转,流光溢彩。鳌山顶端安置木柜贮水,不时放水,恍如瀑布飞溅而下。更用草把缚成双龙,遮上青幕,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远望如双龙蜿蜒飞腾,金碧相射。而从鳌山到附近的大街,约一百丈,均用荆棘围绕,称作“棘盆”,实则是大乐棚,棚内各色彩灯照耀如同白昼,乐人奏乐,同时演出飞丸、爬竿、掷剑等杂戏,好不热闹。

早年王安石均在地方,年前才又回京赴任,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们一家在京城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府外的人声鼎沸传到小辈人耳中,早就坐不住了,清水一早便嚷嚷着要出去玩,王菀之、云娘虽未开口,内心也是想的,大抵这个年纪的人都愿意凑这个热闹,所以用过午膳,清水便催着娘亲去吴娘那儿申请出府去玩。本来待嫁闺中的女子,最是不宜抛头露面,但吴娘看着这几个孩子这些天也打不起精神,便多了一丝宽容,特允了他们可以出府观戏去。吴姨不喜热闹,自是要留下陪自家姐姐,所幸汀时善武,也能起一定的保护作用,所以吴娘便又派了几个得力的侍卫跟着,反复叮嘱过后,要人给云娘、王菀之、清水都戴上厚厚的面遮,方才放她们出府。

此时夜幕渐渐降临,最是热闹的时候,清水等人前脚刚出府,王安石后脚便穿戴整齐也往外去。原来朝廷每年都在上元夜设御宴于相国寺罗汉院,仅赐中书和枢密院长官,王安石自那次宫门风波之后,除了正旦的宫宴远远望过皇帝一次,便再没有见过圣上,更别提交谈了。这几月斗转星移,时局变换,他本就担心皇上心思犹豫不定,更是摸不准今日皇上对于改革又是什么看法。此次宫宴,规模较小,他须得想办法和皇上说上几句,于是早早便往相国寺去了。

酉时,罗汉院。皇帝坐在正中,众位卿家分列两侧入座,内侍宣读之后,菜蔬便上桌了,一时间,觥筹交错。司马光坐在王安石的对面,在一众臣子的敬酒中,显得尤为繁忙,偶尔几次和王安石眼神交错,也只是一瞥而过,真如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王安石心下了然,也不再纠结,只往皇上那端望去。

神宗看着台下一派景象,不动声色,只一味拣着盘里的菜吃着,偶尔回过头对着身边的内侍说上几句。王安石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他自是有所察觉,也回望过来,却只是淡淡的。王安石看得陡然一惊,心下便凉了三分,正欲低头时,却看见皇帝微不可见地把头往门外一指,王安石经过前几月和皇帝的夜夜交谈,两人之间早已默契非常,当下便有所会意,只是碍着此处人多眼杂,忙把脸上的惊喜匿去,端起汤小口啜着。

这时见这场宴会已经渐渐走向尾声,皇帝便依照惯例遣了内侍官福公公去取赏赐的簪花来,王安石见状,心领神会,在福公公离去后不久,便也以要更衣的借口,离席而出。出院刚走几步,便看到福公公候在拐角处,王安石忙追上去,施了一礼,静静等着福公公的话。福公公最得神宗宠信,对待这变法的事情,也略知一二,这下得了圣上的旨意,正有一句话要传给王安石,便示意王安石上前。王安石忙走向前去,福公公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圣心未变,一切照旧。”

这话对于王安石来说,可谓是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瞬时让他惊喜不已,他回想起自四月开始和皇上一次又一次的面谈,那幅改革的宏图又再次在他心中清晰起来。其实旁人不知,王安石和神宗的谈话已经涉及改革的方方面面,不仅讨论了改革的方法、具体的条例,更是深刻明白改革的意义是为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俩在一个大问题上达成了空前的共识,而正是这样一个问题,便注定了改革的速度必须急进。在操作上,虽然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急进,但在这背后,却掩饰不住二人内心的一腔热血。至于这个大问题究竟是什么,还不能明说,这样的问题在重文轻武的大宋朝显得尤为敏感隐晦,尤其在如今的朝廷氛围下,这个问题确实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不可否认的是,任何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都不会打消这种疯狂的念头,何况是一个正值盛年,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皇帝。同时,也正是这样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共识,成了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底牌和最坚定的依仗,让他一步步出乎众人的意料,走向权力的顶峰。而也正是这种出乎意料,真正激怒了反对派,让他们对王安石开始了最为残忍凶猛的反扑,就连司马光也不例外。

当然此时,一切都还未真正开始,在福公公那儿获取了圣意之后,王安石心下更为坚定,他忙告谢了福公公,转身回院内去。

在王安石重新落座没多久,福公公便捧着几盒簪花回到殿上,同时手中还拿着一折奏章,呈给神宗。神宗翻开一看,眉头一皱,再看看台下众人,皆是他大宋朝最为重要的智囊,便心生一计,开口对众人说道:“诸位卿家,现在朕有一事,还需大家商讨。”说着便让福公公宣读了奏章上的内容。

原是早前河朔地区的大水灾,眼下需要商讨赈灾对策,无奈国库早已亏空,财政紧张,如何救灾成了当务之急,尤其在这个当口,这是一个绝佳的试探。既然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改革已是必然,正是用人之际,加之他明白王安石一向耿直,且不善结党,并非长袖善舞之人,虽名声远扬,早年得罪的人也不少,但凭他一己之力,所要面对的阻碍千重万重,若是用这事作为一道试题,在一定程度上,倒也能为自己选拔出一些得力助手来。

奏章宣读完毕,底下便炸开了锅,在座众人身居高位,虽各怀异心,终也有才华和能力,不是碌碌无为得过且过之辈,听闻此事,便也有了应对之策。

曾公亮首先站出来说道:“微臣以为,眼下虽财政紧张,但也应该全力救灾,我愿意放弃即将得到的郊祀典礼的赏赐,充公作为赈灾的物资。”这话说得颇有一种大义凛然的滋味,神宗闻言,也不免赞许,点了点头。

众臣见状,自知在这等表决心的事情上绝不能落了人后,忙接二连三站出来附议,一时间,台下可谓热火朝天。这样的阵仗,看在神宗眼里,也不免震惊。原以为这些大臣,最是怕给自己身上惹事,谁料想今日,倒是无私。但是他再聪明,也终归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小子,他不知道,自从他和王安石密见的消息走漏,这群狡猾的老狐狸们便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一旦失了圣宠,便沦为改革的炮灰。

经过多日的商讨,他们早已决定用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放弃小利益而维系住自己的大利益,现如今一个个迫不及待出来表决心,实则只是一种障眼法。而素来以刚正无私闻名的司马光,在这等大事上,更是一个标杆般的存在,不用多说,自是同意。

台下众臣表的决心一浪高过一浪,不消半会,便募集到一大笔数目的银两,足以先撑上一段时日。皇上震惊之余,也不免感动,想当初他刚一即位召众臣询问财政一事,大家还是打着哈哈不愿做出头鸟,没想到不出一年,竟有这样的觉悟,这让他对改革一事更加有了信心。不过说到改革,他便想起王安石,目光自然落在他身上,却见王安石此时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迟迟没有表态。久等不到结果,神宗未免心急,便点名问道:“王爱卿,此事你有什么想法?”点名刚落,殿内气氛便陡然紧张,众人皆知圣上和王安石关系密切,此时王安石的回答,显得尤为重要。但他素来是无私之人,早年执意留在地方做事,心系百姓,在这样的事情上,绝不会落在人后。他们之所以早先一步提出自己出钱赈灾的念头,就是想先发制人,摆出一个端正的态度,让王安石挑不出错来,同时,也迎合了圣意,表个忠心。王安石的不表态,对于他们来说,最是不安,现在神宗特意点名王安石,他们便面面相觑,紧张之余,一个个心中也有了计较。

王安石自是不管其他人的心思,这几个月来,虽然因为之前宫门一场变乱终止了和皇帝的会面,他却没有一天停下对改革的思考,与吕惠卿等人日日的激烈探讨,让他对变法的步骤、方法,有了更为详细的想法。此时神宗发问,他便不慌不忙地出列说道:“微臣以为,此等节约之法实在杯水车薪,换言之,简直是面子工程。”

此言一出,犹如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早前附议的众臣脸上,一些人面上便有些挂不住,早有急躁之人出言反驳道:“王大人此言差矣,我等以身作则,解财政燃眉之急,怎会是面子工程?”

王安石闻言,也不急,回道:“当年唐朝宰相常衮,节省自己的餐饭,结果却被人讥笑,辞饭不如辞位。今日国用不足,尔等慷慨解囊,自是解了当下之围,但终归并非长远之计,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此言颇有一丝嘲讽的意味,一些人听来更是刺耳,司马光忙说道:“真正的问题的确不在这儿,但此举虽收效甚微,总比尸位素餐好,这是我等对朝廷的忠心,对百姓的关心,且眼下此事最为关键之处便是物资不足,以身作则捐款捐资,有何不对?”

王安石目光长远,多日的思考让他手中有了一套杀手锏,他的高深莫测此时便显露出来。他深知赈灾一事实则只是个引子,圣上所要知道的,是真正涉及实质的东西,正好他对此考虑已久,于是他胸有成竹地答道:“知道国有不足的根本是怎么造成的吗?最关键的原因,便是没有找对真正会理财的人。”

此话一出,正中神宗下怀。这个问题在他即位之初便曾经隐晦地对司马光提议过,让他当这个长官,管理财政。谁料司马光拒绝了,之后此事便被搁置,如今王安石再度提起,必是有信心,这让他不免眼前一亮。司马光此时却不这么想,他自己内心却最是明白此话对皇上的吸引力,他博览群书,自知这样的理财之道,自古便没有一个妥善的下场,最终只会害了百姓,这也是当初他拒绝皇上提议的最大原因。如今王安石再度提出,这让他尤为不满,若是早前他还是由于自己的私心在变法进度上和王安石政见不同,但此时,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认可,他甚至觉得,王安石在迎合圣意,来诱骗圣上为自己谋得权力。这让他愤怒,所以他此时大义凛然地指出:“何为善于理财之人?你所说的理财之道,前朝早已试过,不过是按照户口、人头数目尽情搜刮民财罢了。百姓穷困,便会沦为盗贼,暴乱四起,不是国家之福。”

但王安石接下来所说的这句话,却真正让他暴怒。王安石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善理财者,不加国赋而国用足。”此话犹如一个炸弹,瞬间在皇帝心中引爆,短短几个字,却拥有着这世间最强的魔力,把皇帝一下子吸引进去了。但这话未免太过超前,在当时那样的年代,听在司马光耳朵里,却有一种哄骗的味道,同时超出了他所自负的博览古今的知识储备,让他有一种被挑衅的错觉。他立马接口道:“天地间的财物皆有定数,不在官,便在民,如何才能不加赋而国用足?那些个财物,难道会平白无故增生出来吗?若不是你只想变着法子做手脚抢夺民财罢了,这比加赋更为恶劣!你可知,早前桑弘羊曾用此术诱骗汉武帝,后果恶劣不堪,前史可鉴,难道现下你还要重蹈覆辙吗?”司马光真正愤怒了,无关乎自己的颜面、私欲,这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原以为王安石与他只是政见不同,没想到几年过去,他竟变成这等卑劣之人,要拿天下苍生的命运作为自己政治的筹码,亏得自己先前还对他百般手软,真真不值。

司马光的愤怒没有错,至少在当时那个朝代,他的愤怒,理所当然。天下财物皆有定数,这是一条真理,从未被打破,但王安石真正的伟大之处,便是他那超越时代的视角和眼光,他面对司马光的质问,并未动怒,甚至心底更有一丝欣慰,所以他缓缓道来:“天下之物确有定数,但财可生财,若是手段得当,刺激经济,财物便可增值。”不得不说,王安石这种超前的想法,的确更为高明。

司马光沉默了,这代表他内心也在认可,他虽然害怕改革会伤及自身利益,但目前听来,却是没有太大的担忧,他甚至有一点被说服了。毕竟他不同于其他士族子弟,他对这天下苍生,也是有着自己的抱负和承担的,若是有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但他人却并不如此,马上又有很多人出来指责王安石的狂妄,但自这时起至最后,司马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自王安石在神宗心中砸下两枚重磅炸弹之后,不管众人如何争吵,听在神宗耳朵里,都没了意义,现在他急需一个人静下来理清思路,所以他遣散了众人,忙起驾回宫去。众人见状,只得散去,曾公亮等人原想今日在圣上面前得些好感,谁曾想又被王安石搅了局,失了财物不说,又没捞到什么好,心下愤愤,出了门便扬长而去。司马光却走得很慢,他在思考,王安石的话越是在理,他心中便越是纠结,待他回过神来,四下早已无人,而他眼前,是王安石一个落寞的背影。是啊,现在他身边的帮手都还位卑言轻,本就没资格参加今日的御宴,刚才的廷争,王安石一人面对众人的发难,犹如一个孤独的斗士,他心中不免一动,忙疾步追上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思索半刻,只得说了一句:“若是如你所言,甚好。”便匆匆离去。

王安石闻言,心中一暖,低头一笑,也坐上车回家去。这是大宋政治最温情的一幕,也是最珍贵的一幕,更是最无私的一幕,在尔虞我诈的背后,的确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纵使立场不同,政见不同,但都有着同样一颗赤诚的爱民爱国之心,在廷上剑拔弩张的争论背后,私下里却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刀剑相向。无奈世事从来就不会完美,造化总是弄人,会有无数的束缚、误解、构陷,混在利欲的洪潮中,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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