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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不为京官(3)(1 / 2)

“要我说,当今之世,唯有改革二字!”此话说得坚定,掷地有声,众人皆点头表示赞同。王安石接着说道:“我素以为,当今弊端,多在冗费冗官两方面。自开国以来,我朝官位设置细杂,多有闲职,以致组织庞大却不作为,机构臃肿层叠严重,此为一大开支;另外,戍边战士众多,战斗力却低下,以致多次战争皆以失败告终,花出去的军费千千万万,却如打了水漂一般,此为另一大开支。开支庞大,加之官员众多,层层而下,管理混乱,以致财政吃紧,只得从百姓身上刮取,导致有些地区民不聊生。”

“确实如此,不知王判官对此有何解决之计?”孙正之追问道。

“节流!减少不必要的浪费,精简机构。”王安石斩钉截铁地说道。

众人闻言,犹如醍醐灌顶,急忙追问具体实施办法,王安石便一一耐心道来。

这一席话,足足讲了半晌工夫才停下,思维清晰,文采斐然,且论及各方各面,有些竟连细节之处也说得分明。可见王安石年纪虽轻,却是大有见地,以天下为己忧,日日思考国家大事,的确是一难得的人才。言毕,众人皆是呆立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孙正之眼中赞许更甚,更带有一丝崇拜和骄傲,他缓步向前,抱拳向王安石施以一礼,说道:“今日听君一席话,当真是胜读十年书,王公才情高远,涉猎广泛,吾等自愧不如。”话音刚落,众人也纷纷走上前来,想要与之攀谈结交,无奈时辰已经不早,王安石只得以家中有事,便匆匆离去,惹得一众人等遗憾不已。

这场座谈随着他的离去落下了帷幕,众人陆续散去,由着各自在岸上等候的僮仆扶着上了岸,船舫在几阵猛烈的晃动中渐渐归于平静。

此时,船舱侧室的珠帘被卷起,琴音初奏,抚琴之人该是心境清雅,从第一个音符响起便透着说不出的高远缥缈,但弹至后半阙,却隐隐透着一丝焦躁。

“呲啦”一声,琴音戛然而止,抚琴女子坐在琴前若有所思。

“姑娘,可有事?”这时有一随侍女子忙跑至帘前问道。

“没事。”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这女子似是生性清冷,就连声音也透着空灵和疏远。

“罢了,你进来,我且有一事问你。”女子又接口说道。

自知姑娘素喜清净,旁人只得在外服侍,得了允诺,侍女方才轻身进了侧室,在一旁静静候着。琴案前坐着一女子,头戴珠翠朵玉冠儿,眉间沁绿,粉点眼角,着月白衫子,外罩浅蓝色纱衣,挽着碧色帛布佩带,结于胸前,下着湖蓝锦裙,生得清丽脱俗,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透着说不出的清冽澄澈,别说在勾栏里,就是在世间,也是少见。

“眉儿,方才压轴之人,是哪家公子?”女子缓缓开了口,淡淡的语气却是透着一股娇羞。

“回姑娘,那是淮南节度判官王安石,去年三月中了进士的。现在此地为官,年仅二十有二,学问自是不用说,生得仪表堂堂。姑娘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听他谈吐不凡,好奇罢了。”

眉儿生在这烟花之地,自是早熟,听得这话,心下早已明白了八九分,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世上竟也有人入得了青芜姑娘的眼么?”

女子听至此,淡淡一笑,嗔道:“莫要胡说,去帮我换盏茶来。”

不多久,青芜起身出来,走到刚才议论的正厅。长长的裙摆在紫红色的镶金边地毯上逶迤拖动,一双纤小的足在室内悠然移动着。行至案前,方才饮过的茶盏还未收去,青芜看着,想起那人慷慨陈词的模样,忽地笑了,一双眼微微弯起,涟漪荡漾,有着说不清的温柔风情,生生把人看醉。

许是在室内坐得久了有些闷,青芜随即向着舱外走去。

“外面风大,姐姐莫要冻着,快快回屋里去。”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小童匆匆跑来。

“汀时,我不冷,只是透透气。”女子脸上泛起少有的温情,抚着少年的脸柔声应道。这少年正是她亲弟弟,三年前随着姐姐双双被卖进勾栏,性子和姐姐不同,甚是开朗,因而颇得众人喜爱。

这时船上的长者高呼一声:“开船咯——”船便缓缓向着河心驶去。

“姐姐快回屋去休息着,一会儿还要在晚宴上弹琴,莫要累着了。”青芜闻言,只得紧了紧少年的衣服,转身回舱。

华灯初上,夜幕已经降临,这晚上的扬州河和白天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若说白日里是清雅仙境,那么晚上便是繁华人间。白日里船檐上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猩红的纸淡淡映出来,旖旎暧昧。江上诸多画舫,此刻皆是灯火通明,照得整条扬州河好似一条缀满珠翠琉璃的宝带。一些画舫中渐渐传来清丽歌声,伴着琴声琵琶声叫醒了整条护城河,夜市开幕。

青芜坐在窗边看向窗外,眼中透出一丝疲惫,又是这样觥筹交错的夜晚,她轻叹一口气。晚间的风带着一丝清凉拂面而来,微微吹散了发髻,她却浑然不知,只是盯着河面出神。

“到咯。”长者喊了一声,船便左右摇晃了一下悠悠停下,身后眉儿匆匆走来,急唤道:“姑娘快去更衣吧。”

青芜闻言,又换上了那副冷淡清雅的面貌,转身向里走去……

又过了几日,因着孙正之要跟着哥哥前往温州上任,众人便设宴为之饯行。酒足饭饱之余,闻得有人叩门,开门一看,原是一众酒纠前来助兴,一贯人等款款入内,却见最后却跟着青芜。

众人皆惊,因这青芜姑娘是扬州有名的雅妓,就算花上千金也是难以得见一面,怎料今日出现在此。

而那厢青芜却是大大方方施施然坐至琴案前,略施一礼,便拨起弦来。琴声一出,在座者皆交口称赞。这姑娘看起来虽柔弱,却是有着男儿般的气宇轩昂,不愧是扬州第一雅妓,就连王安石,也不由得注意起她来。

一曲奏毕,青芜忽然开口道:“各位爷,小女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本就不明她此番前来的目的,众人也实在是好奇,王安石道:“说吧。”

“当日诸位在此议事,青芜实有听到,心下实在敬佩诸位,王判官一席话,更是解了青芜多年疑惑,但青芜却以为,这般节流,却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闻言,王安石不免觉得新奇,想她一介女流之辈,竟还有这般见地,当真少见。自己当日那番话,可是多年思索累积,她却觉得操之过着急了,倒是有趣。

青芜见他无恼怒之意,又说道:“若是这般节流,势必触及文官集团利益,届时必会引起猛烈反扑,陡增阻碍。”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王安石当时年纪尚轻,想事情也过于激进,加之所受挫折不多,有些想当然了,倒不如这烟花女子看得透彻。王安石仔细一想,心下不免一惊,沉默片刻道:“那依姑娘来说,该如何呢?”

“避重就轻。”青芜淡定吐出四字。此时眉儿推门进来,急急唤道:“姑娘,司音行首让你过去。”青芜遂蹲身施了一礼,匆匆离去。

是夜,王安石躺在床上辗转想着这四字,突然一下豁然开朗,心下欢喜道:避重就轻,她倒真是个聪慧的女子。

自那日后,王安石便常常前来与青芜交谈,更加觉得这女子不一般,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之后,王安石开始携青芜和汀时外出游玩,常至秀美之地,一人作诗,一人抚琴,汀时则绕在他二人身旁朗朗浅唱,此情此景,恍若一幅画。

当时士大夫家里,多是三妻四妾,青芜虽是烟花女子,但当朝也有着纳妓为妾的先例,无奈青芜却是绝不接受。她原是福建汀州一书香世家出身,父亲无心仕途,归隐田园,后因所处之地偏远,多有交趾流寇出没,一日她与弟弟外出嬉戏归来,却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父母和四壁皆空的屋子。他父亲终其一生,只有母亲一人,这样的美满,正是青芜一生的追求。眼下她为妓,这般生活怕是不可求了,但她实在不愿为现实改了心愿苟且活着,也许日后,也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机会。

见她这般态度,王安石之后便绝口不提纳妾之事,和青芜也始终只维持着君子之交的关系。

就这样过了三年,却发生了意外,原来当时在扬州做官的韩琦家的远房侄子看上了青芜,硬要纳她为妾,几番被拒后,却把青芜强掳了关在韩府。韩琦当时在扬州位高权重,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消息传来,年轻气盛的王安石一时热血上冲,遂在当夜偷偷潜入韩府,欲救她出来。

行至韩府,却听得府内巡逻的小厮一声惊呼:“死人啦!”当即心悬了起来,猛地撞开守门的侍卫,冲进府去。只见西厢房内悬着青芜,脸上满是愤愤之意,那双曾经一尘不染恍如天仙的眼睛此刻狠狠瞪着,盛满恨意和不甘心。

这时已经有人把青芜放了下来,无奈早已断了气,回天无力,一代名妓,就这样香消玉殒,真是令人唏嘘。

王安石入得房内,只见此时的青芜只着白衫,浑身血迹斑斑,该是今夜受辱了。王安石当下心如刀绞,也顾不得旁人,猛地把青芜抱在怀里,哀声痛哭。

这时韩琦携了众人赶来,见王安石此状,心下登时明白几分,暗道:可真不巧!先前他那侄儿掳人之事他也知道,但只是一勾栏女子,也无所碍,便未在意,怎料这女子性烈,竟吊死在他府上。而王安石与之感情非同一般,这下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面上也的确挂不住,当即怒火攻心,转身狠狠扇了侄子一巴掌,喝道:“你这厮,看看你做的好事!”

韩琦本就力大,这一下把他扇得狠狠跌在地上。此时王安石却忽然拔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叫着:“狗东西,拿命来!”便直直向他砍去。那厮忙闪身躲去,大喊:“叔叔救我!”却见韩琦无动于衷,而这边王安石却是疯了一般不停追着他刺,不出一会儿,他身上便多了好几道伤口,冒出血来把衣衫都染红了。这眼瞅着就要命丧剑下,却见韩琦略使眼色,身旁几个侍卫忙冲上去把王安石拦下。

虽然侄子可恨,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他死,韩琦也是做不到。更何况,这女子无论如何,只是妓,若要官家子弟以命相抵,也实在不妥,只得低声向王安石赔罪。

见此情形,王安石也知自己反抗无用,只得重重把剑丢到地上,目龇俱裂,哭天抢地地哀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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