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不为京官(2)(1 / 1)
许是有些醉了,韩琦只一味痴痴看着,耳边回响起先前欧阳修对王安石的赞诗。他突然想到,曾几何时,他还是王安石的上司,也曾钦慕过他的才华,有了栽培提拔之心,二人在办公之时虽有不少误会,但都因着一颗赤诚之心互相认可,直到出了那样的事。说来韩琦也觉得冤枉,他虽也算是北方门阀士族子弟,但心中装着大大的抱负,到底还是和那些碌碌无为的贵公子有些不同,本以为和王安石两人也算交心,没想到一夕之间,情谊荡然无存。那件事,他虽知有愧于王安石,但并非他本意,他也做出退让和补偿了,可王安石却得寸进尺,终究是骨子里带有的高贵让他在一瞬间用身份及地位将此事压了下去。多年之后,他想起此事,还是无法释怀,有后悔,有不甘,更多的是可惜。而骨子里的骄傲仍在作祟,王安石对他越是漠然,他越觉得自己丢了面,其实像他这样出身的人从来都不缺追捧,就连名声在外的三苏到了京城,也不免向他投诚,可偏偏这王安石,他欣赏、他认可的王安石,不领他的情,这让他内心有种莫名的失落。趁着几分酒意,突然他转向王安石,道:“这花魁,比起你那心肝,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从未听闻王安石流连勾栏,可如今唱的是哪一出?无奈王安石却是不接话,一味缄默着,场面不免有些尴尬。
韩琦说完这话,自己也不免暗暗叫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该死的酒,竟让人如此口无遮拦,只得惴惴不安望向王安石,却见他置若罔闻。瞬时,他倒颇有一种拿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的羞辱感,何况他可是当今京城位高权重的韩枢相,王安石竟然如此不把自己当回事。他酒气上来,嗤笑胡话道:“不过是一贱妓,供玩乐而已,你也至于如此看重。”
话虽这么说,韩琦心中却不是滋味,十年前他在扬州任官时,王安石二十五岁,对他虽称不上崇拜,却也是毕恭毕敬。他欣赏王安石的才华,王安石也敬他文武并重,二人关系也算融洽,后来因着那件事,才翻了脸。但那事韩琦真真是冤枉的,不过是他韩家一个远房侄儿强掳了个雅妓来,他也并未多管,怎料那女子性烈,受辱当晚就悬了梁,待他匆匆赶往现场,却只见王安石抱着尸首悲痛欲绝,当下便愣了。后来他才得知,那小姐正是王安石的相好,虽说不过是一个妓女,但终归是自家子弟逼得人家自尽,也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只得登门赔罪,并允诺立马打发侄儿走。无奈王安石这脾气,却是如何也不领情,硬要一命偿一命,真是荒唐!他韩家子弟竟会和此等卑贱之人等同?当下便拂袖离去。自那日起,王安石便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韩琦听多了好话,偏到了王安石这里,处处吃瘪,只能暗暗叫屈。
王安石听闻韩琦所言,心下怒火渐渐升起:一条人命在他眼里竟只供玩乐?正欲反驳,却见得韩琦一旁的欧阳修对他摇头示意,只得暗自忍着。
不料这韩琦却是不依不饶,借着醉酒说起浑话来:“小老弟,你要是觉得可惜,我立马赔你几个新的,最近我倒是得了几个辽、夏的小姐,真真别有一番风味,赶明儿我就给你送去。”此话说得极为不雅,一时众人面上皆有些讪讪,欧阳修只得出来打圆场道:“韩枢相醉了。”
可那厢韩琦却不领情,想到他今日官拜枢密使,谁人不对他客客气气,只有王安石还是这般阴阳怪气,摆明了不给他面子,当下便怒了,晃晃悠悠站起来指着王安石道:“你这茅坑里的石头,别给脸不要脸了,别人知道你这愣头青的脾气,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堂堂男儿,却把个破落户挂在心上十余年,简直可笑!”
话音未落,却是迎面一碗冷冽的溪水,韩琦登时酒醒了一半,也顾不得满脸狼狈,猛地几步冲上前,用力抓住王安石的领子,怒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厢乐声戛然而止,众乐工舞姬忙不迭急急退下,生怕招来是非。
韩琦毕竟曾是武将,人高马大,王安石顿时被紧紧勒住,双脚微微离地,但他却丝毫不惧,把手中酒碗往地上重重一砸,抬头恨恨逼视韩琦,却是懒得和他废话一句,只这样直直瞪着。
这时众人陆续从震撼中惊醒,却是无一人敢上前相劝,而曾巩更是急得满脸通红,忙望向欧阳修,却见欧阳修也只是无奈摇摇头。
王安石这番举动更是激怒了韩琦,僵持片刻,他狠狠用力将王安石摔进溪里,指着他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给老子记住!”便拂袖离去。
事已至此,众人也只得纷纷告退,一时间只剩下曾巩、司马光、欧阳修三人。见众人离去,曾巩忙将横襕往腰间扎起,脱了靴子,和司马光一道蹚水过去将王安石扶起。拖至岸上,三人皆已力尽,跌坐在地上,这时王安石想起刚才韩琦狼狈的样子,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其余三人皆是大吃一惊。欧阳修见他竟无一丝悔意,也不禁有些气恼,转身愤愤离去,曾巩见此状,无奈摇了摇头,便追着恩师离去。
这下山间只剩下王安石和司马光,他二人虽在政见上有所不同,私下里却是惺惺相惜感情甚好。这时,王安石笑着笑着,却是突然嚎啕起来,司马光不知那些个旧事,也不便多问,只得默默陪着,半晌过后,两人才一道回府去。
所幸事后韩琦并未和他较真,他将不追究此次经历当作是对王安石最后的仁慈。就算还清了吧,韩琦这样想着,此后,若是你我站在对立面上,我必将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第三节往事成风
那日的事情还是很快传遍了京城,虽说韩琦不计较,但对于王安石来说,却并不好受。这个伤疤,这件全家人讳莫如深的事情,如今被公然撕开暴露在他面前,依旧鲜血淋漓,虽说全家上下抱着惊人的一致对此绝口不提,但王安石还是发现了很多小细节。他能感受到妻子吴氏的受伤,以致她接连几日都让王雱不用过去请安了,似乎也是怕见到汀时吧。而汀时,这个本就沉默寡言的孩子,这几日更是闷闷的,他虽是王雱的伴读,却是打小一块长大,如亲兄弟一般,加之他姐姐的关系,王安石见他如此,心中不免心痛,却不好说什么,只得无奈看着。他虽不是太在乎他人看法,但也不希望家人因此被人指点,离京成了他目前最迫切的愿望,先前递上去的辞呈迟迟没有回应,他只得一刻不停地继续往上递折子以表决心。
而王雱,这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虽说事发之时才五六岁,但此后多年,对于汀时的存在,对于母亲和父亲之间的芥蒂,自是早已察觉。这几日流言纷纷,他稍加多想,便已知悉真相,所幸他并非骄纵公子,是个记情之人,不但没有对汀时疏远,反倒担心起他来。
又过了几日,王雱便趁着父亲出门,母亲午休的机会,偷偷邀了汀时和两个妹妹去郊外爬山。汀时起初还百般推脱,无奈王雱推出二妹妹来,汀时对她总是疼爱有加,比起大妹妹来,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此时的她才七八岁光景,正是贪玩的时候,软磨硬泡之下,汀时只得答应。一行四人行至门口,正巧碰上回府的王安石,躲闪不及,在呵斥下只得老实交代。王安石见王雱如此大胆,时下风口浪尖,竟敢偷带着两个小妹出府,实在莽撞,正欲发火,却看到汀时一脸的闷闷不乐,心下一软,稍加训斥几句,便答应亲自带他们出去。于是乎,一行人带着几个家丁便出了府去。
郊外的山也不算险峻,一群人打打闹闹,虽说爬得慢,却也愉快,攀至山顶,已经是傍晚。放眼望去,东京城尽入眼底,只见一轮夕阳从天边坠下,落入远处依稀可见的护城河内,河面波光粼粼,璀璨无比。现下正是晚膳时间,河上的画舫也都纷纷点起灯来,一时间,灯火阑珊,好不繁华。
王雱虽待过扬州,但毕竟那时年幼,没有太多记忆,今日见此番景象,不免有些兴奋,忙对汀时道:“你快看!”汀时只是呆呆望着远处,在想着什么出神,眼中落着浓浓的哀伤,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以致还未痊愈的伤口复又渗出血来。
“可是想起了你姐姐?”王安石见状,走到他身边,轻轻把手附在他身上,柔声问道。见汀时不多言语,他只得默默望着前方,思绪飘向远处……
时光回到庆历三年(1043)八月,扬州河上。
这年夏天特别炎热,河上的船舫都挂起了麻质的隔断,应着江南水乡的名号,这里历来是各大酒肆春楼在夏季的别院。
微风徐来,水波粼粼,连带着红木八角灯笼底下的红缨也随着左右晃动,本是兽毛制成,光亮可鉴,鲜红的颜色又染得饱和,恍若上等胭脂膏,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极艳,好不诱人。
高温将河面上蒸出一层雾雾的水汽,淡淡地罩在各色船舫上,远远望去,只见得朦胧氤氲中淡粉淡绿淡紫的纱随风轻轻飘动,恍若仙境,扬州人统称这些个酒家为“神仙居”,也算恰当。
风过之处,夹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气和上好香料焚烧的残香,和着河面上荷花清冽的香气钻进行人的鼻,像是最撩人的诱惑,勾得人不得不驻足,只想着走下阶去一窥这麻帘之后是何等的旖旎风光。但想归想,却甚少有人这样做,这虽是清雅之所,却是奢华之地,历来只是侯门子弟和文人雅士的聚集所,并不对外开放,寻常百姓只得过个眼瘾,站在岸边看个尽兴,吸个痛快,又匆匆赶向前去。
“啪”的一声,挂在船舱门外的麻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因多年写字,手指遒劲有力,只在关节处变得略粗,青筋依稀可见。这是时年二十二岁、时任淮南节度判官的王安石,去年刚中了进士,最是年少得意。
见他进来,众人忙迎上前来,纷纷作揖,足见王安石在众人心中分量不低。这一群人是时下扬州城的有识青年,为首一人正是王安石任扬州时交的挚友孙正之。
“今日我邀大家来,是想与诸位共同探讨国事,年前我朝与西夏一战大败后,各类弊端便暴露显现,加之朝中政局有变,三月,吕夷简吕大人致仕,晏殊拜相,招纳贤才,起用新人,中枢机构当即耳目一新。我素知诸位皆是有识之士,且心系国家,他日必会为国效力,而如今正值内外交困之时,诸位有何见解?”孙正之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舱内便炸开了锅,一时间,众人皆争相开口,一番热议之后,总算轮到王安石压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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