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巅峰决战(1)（1 / 2）

第一节老臣误国

年轻的枢密副使欧阳修正率领几个知院同行们，核对因恩荫制度造成官僚滥进的人数。恩荫制度自宋朝以来就是一大弊政，一人做官全家皆官，拿不完的朝廷俸禄，搜刮不完的民脂民膏，这是滋生贪官的温室。范仲淹提出的五条法令“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都与此有关。

欧阳修看着这些受恩荫的名单，其中不乏手握重权、家世显赫的官员。“你看看这个学士，二十年内通过恩荫，其兄弟子孙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国库就是给这些人弄垮的。”欧阳修未曾料到，光是整理这些受恩荫的子弟名册就已花去了七天。

尽管第一批去职名单已登榜公示，可是主动上交官印的大臣还是寥寥无几，更不要说退出官宅了。欧阳修眉头紧皱，尽管他不到三十岁，但是为了这件差事已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不交官印是抗旨，不移官宅是抗命。他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向桌面：“来人！将名单上的大臣都给我押到这儿来，我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嘴脸。”

知院门口站满了官员，争吵声不绝于耳。其中以尚书兵部郎中王绎、殿中丞陈修古、大理评事陈博古三人吵闹最甚。

陈修古大骂：“狗仗人势得意什么？”

欧阳修将笔墨掷去：“大胆陈修古，你竟然敢辱骂钦差大臣？”

陈修古不知收敛，反而对身后同僚们大笑：“我问你，欧阳大人是哪年状元及第？”

“下官是天圣八年殿试十四名，位列二甲进士及第。”

陈修古又是大笑：“我高祖五代任掌书记、曾祖齐国尚书令、三叔陈尧咨被封为太尉。三代都是天子门生，状元及第。你一个进士也敢动我？”

欧阳修命侍卫将陈修古拿下。“那是你祖上积德，而你们坐享江山。你大哥陈求古任比部员外郎，三哥陈学古任主客员外郎，四哥陈道古任虞部员外郎，七弟陈履古任秘书省正字，八弟陈游古任光禄寺丞……陈家十子，各个高官厚禄，朝廷要动的就是你们这等纨绔子弟。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

闻听此言，官员们才知欧阳修并不是口出狂言。一代名臣陈尧咨的后人竟然被捉拿入狱，这在大宋建国以来，闻所未闻。况且陈家十子个个都身居要位。他们若果真被取消恩荫，新晋的官员未必能及时补上。

陈博古见大哥已被拿下，竟随手举起鞭子抽打欧阳修：“狗娘养的，竟敢管起我们来了！”欧阳修双目瞪向陈博古，没有还手，而那些被罚的官员则一个劲儿地叫好。

虽然怒气未消，陈博古挥舞的鞭子被一双大手钳制在空中，也许他轻视年轻的欧阳修，但是对声名在外的范仲淹，他露了怯。

范仲淹说：“公然殴打钦差大臣，这是藐视朝廷。给我带下去，打三十大板！”

闹事者三人，两人已被侍卫拖走，一旁的王绎见情形不对，想暗暗退下。

范仲淹阻拦道：“王大人既然来了，为何要走呢？”

“大人，我不像他们，我的叔父王曾是当朝皇帝的帝师，叔父教导我们不贪不执，兄弟五人，只有我和弟弟受恩荫。范大人，家父王暤勤俭有度，现在病重，全靠下官的一点俸禄养活。要是大人撤了在下的职位，一家十几口人全无归宿啊！”

范仲淹没有回应，而是对欧阳修说：“无论对谁，都严格执行变法条令。”

最后，王绎被告知三日之内必须全家搬出官宅，回到自己的住所。年迈的王暤正躺在病榻上，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不断咳嗽。

王绎说：“父亲大人，这范仲淹是往死里逼我们啊！”

王暤慢慢起身，费力地说：“吾儿莫怕。王家三代忠良，恩荫是圣上对我们的嘉奖和信任，老臣不信圣上会让有功之臣流浪街头。”

“王兄，你可安好啊？”在门外宋祁拿着几只箱子来看望王暤。宋、王两家可以说是世交，当年正是王曾向圣上鼎力推荐宋祁，这才有了他官运亨通的现在。不过，更为可敬的是宋、王两家对朝廷忠心不二，各自沿袭祖辈美德，历代都以清廉爱民著称。

几天前，还在病榻上的王暤穿衣备马来到宋府，将自己的难处告诉宋祁。

“我已是半截身体快入土的人，死不足惜；但绎儿要是被夺了官位，我这宋府十几口人该如何是好呢？”宋祁再次听到了这句话，他明白王暤的为人，一生清廉，布衣状元，估计连棺材钱都捐给了黄河决堤的百姓了吧！

宋祁说：“老哥哥，圣上现在一心支持变法。只要是替他人求情的官员都被撤职查办，除了早朝他谁也不见。范大人忙于农桑秋收，更是见不着面，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宋祁指了指一只破箱子，原来他将自己的字画变卖，加上自己的俸禄，凑成这些银两和首饰。宋祁说：“老哥哥，这些你先拿去用吧，等圣上空了，我再随朝觐见。王家三代忠良，圣上定会为你破例。”

王暤叹了口气说：“既然是圣上要求的，我王家就必须要迁出官宅，不然有何面目再谈忠良？老弟，东西你拿回去吧，要是给了我，你自家还如何生活。这些恐怕也是你的半生积蓄，为兄消受不起。”

“老哥哥，那你如何生活？”

王暤笑道：“老臣自有办法，自有办法……”重复几遍后，他突然立住不动了。

几天后，王暤为了不连累家人再花重金为他治病，用藏在被子里的匕首自尽了。

血慢慢渗出来，透过床沿，滴落在地。

“李德海，他们走了吗？”赵祯躺在一把藤椅上，手执书卷。

几十个大臣眼见范仲淹的吏治改革愈演愈烈，他们只能拜见圣上。这批人大都是先帝时的功臣，其中有些臣子曾帮助他顺利登基。赵祯不想见他们，怕看到他们求情，自己的心肠会软下来。

李德海回答：“圣上，大臣们还是没有走。他们说见不到圣上，就不走了。”

“那就让他们跪着吧！”赵祯呼出一口大气，叫道：“李德海，将范仲淹配的药拿过来！”自从服用范仲淹所配的药，赵祯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范仲淹说，这是西域良药，若非气急之时，尽量减少服用。服下药引后，赵祯仍十分淡然地看着手边书，只是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

很快，李德海又走到他身旁，赵祯问他大臣们有何异举。

李德海说：“大臣们并无异举，只是吕夷简要求觐见圣上。”

这吕夷简降职两级为右仆射，此次的恩荫和他没有关系，此时来见不免蹊跷。

吕夷简给赵祯带来一个重大消息，王暤自尽了。

赵祯从藤椅上跳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帝师经历诸多苦难，会为了取消恩荫而自尽。

身旁的吕夷简还在添油加醋道：“王大人说，他一生清廉，三代忠良，宁可选择自尽，也不愿意请圣上开恩。老臣已无子受恩荫，但是老臣恳请圣上给大臣们一条生路吧，哪怕放缓革新也好！”

“传令下去，王氏的碑首为‘旌贤之碑’，改其乡为‘旌贤乡’。就说是，朕感念恩师，特封王暤之子王绎，出任尚书兵部郎中、秘阁校理。”赵祯又知会李德海，“去内务府拿五百两银子给王绎，叫他代朕厚葬王暤。”

“圣上，老臣还有一事要禀报。”见赵祯点头，吕夷简继续说道，“由于录取名额减少，京城学子纷纷罢学，有人还在相国寺贴了不满朝廷的标语。老臣实在说不出口。”

赵祯道：“但说无妨。”

“他们说圣上不重视读书人，改革实行，十之八九的人都要丢官。考取功名，是极万分之一的可能。不如去街边要饭，还能有一口饭吃！”

“混账，学子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赵祯眯起眼细细思考，吏治改革一定会牺牲部分大臣、百姓的利益，但是不改革，国力不强大，无力对外作战。

“吕大人，你觉得为今之计是停止范仲淹的变法吗？”

吕夷简说：“圣上，宋夏依旧在打仗，战时进行内部变法，很容易会引起百姓恐慌。大臣们也会认为是朝廷没钱，只能从他们身上克扣充当军饷。臣以为，应当放缓新政节奏，稳定人心。”

“新政不实行，大宋危矣；新政实行，朝廷危矣。”吕夷简说完这两句话，再向赵祯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