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陈抟谒见(2)(1 / 2)
太宗继位一个月,便诏令诸州,大肆搜索知晓天文术数者,凡有敢藏匿道士者,于闹市斩首示众,暴尸街头;告发者,得赏钱三十万。太平兴国二年,太宗再次下诏曰:天文、相术、六壬、遁甲、三命及阴阳书,民间不得私自修习。若是家中有此中之书者,限诏书发布一月之内,将此类书籍全部送官充公。一旦查出,全部处以斩刑。陈抟以精通天文术数而闻名天下,当然亦在“传送宫中”之列。所以,在如此险恶情况之下,他虽然有出世之心,但也不得不奉召入宫。
他虽然早年就已看出赵氏兄弟皆是天子之命,但此次入宫见了太宗之后,发现他额头上有一朵阴云,若不驱散,恐怕要祸及天下百姓。他便顺应时世,为太宗献出“远近轻重”的济世安民之策,并暗下决心,从此不再干涉朝中之事,不再为当今皇帝出谋划策。
葛守忠带着圣旨和御诗来到华山已经许多天了,听云台观的小道童说,陈抟老祖为避诏躲进华山。葛守忠当即下令,命官兵遍搜华山五峰,无论如何也要搜出陈抟老祖,然而仍旧没有找到陈抟老祖。葛守忠无奈,只得亲自去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民,告知葛守忠南天门附近有玄机可以藏人,于是他便去寻那山洞。
华山奇险,登山劳累,葛守忠累得大汗淋漓,便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心绪烦乱,根本无暇欣赏这西岳胜景。这时忽听得有官兵大喊发现一处山洞,葛守忠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前去查看。
他已料定老祖在洞中,朝着洞口连拜三次,然后说道:“恩师在上,徒儿来看你了。恩师,弟子带来陛下诏书与亲笔御诗,还望恩师念黎民之苦,受诏入宫!”
陈抟坐于洞中,哀叹一声,没有说话。他未算到这第三位使者是自己早年的弟子。
“恩师,山洞阴冷,弟子扶您老出来吧。”葛守忠道。
“贫道一心修道,早已立志出世,在哪里接圣旨都一样,你就在外面宣读吧。”陈抟道。
葛守忠应声“是”,随即捧出圣旨和御诗,当场宣读。圣旨读罢,葛守忠见陈抟老祖无任何反应,便又大声念起御诗:三度宣卿不赴朝,关河千里莫辞劳。
凿山选玉终须得,点铁成金未是烧。
紫袍绰绰宜披体,金印累累可挂腰。
朕赖先生相辅佐,何忧万姓辍歌谣。陈抟听罢,默然不语,半晌,缓缓作出一诗,以为回答:九重特降紫袍宣,才拙深居乐静缘。
山色满庭供画幛,松声万壑即琴弦。
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学仙到洞天。
轩冕浮云绝念虑,三峰只乞睡千年。葛守忠乃陈抟弟子,也是才思敏捷之辈,见老师执意不肯奉召,也当即和诗道:华岳三峰客,幽居不计年。
烟霞为活计,云水作家缘。
种药茅亭畔,栽松涧壑边。
暂离仙洞去,可应帝王宣。葛守忠深知老师心意,所以在诗中只言请他“暂离仙洞去,可应帝王宣”。陈抟听此一句,心中一动,抬头仔细端详葛守忠,但见他眉宇之间神思凝重,便问道:“多年不见,家中妻小安否?”
葛守忠心中苦涩,欲言却不能言,只得苦笑一声道:“多谢恩师挂牵,家中妻小都好。恩师,陛下召请,实为请您献济世安民之策,恩师忧心天下黎民,弟子家小,不足为虑……”
陈抟心中顿时了然,不待葛守忠说完,便打断他道:“你的家小,亦是天下黎民。也罢,为师便陪你走一遭。”
葛守忠忧心家人,陈抟却以自己年老为由,称马车必须慢行,也好欣赏沿途风景。葛守忠无奈,一路缓行,时不时与恩师点评沿途美景风俗,心中却是焦急万分。走了十几日,车马还在关中地区徘徊。
陈抟对葛守忠说:“徒儿莫忧,你不还朝,皇上不会为难你的妻小。”
这一日即将出关,不想天色忽变,突遇大雨,一行人只得躲进附近一间破庙避雨。不想庙中早有路人于其中生火避雨,见一名白发老者与一队官兵进庙,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从火堆旁站起身,邀请陈抟与他们一起烤火。
葛守忠见对方皆为乡野村夫,即命手下生火,不想让陈抟与村夫一同烤火。陈抟却抚须大笑,走到火堆旁径自坐下,与中年男子攀谈起来。葛守忠无奈,只能侍立一旁,警惕地望着众人。众人惧不敢言,唯有那男子不觉,与陈抟侃侃而谈。
“老丈莫要怪罪,我等皆乡野村夫,见到官家之人,难免心生畏惧。”男子见同行之人皆不言语,便解释道。
陈抟笑道:“你我谈笑风生,我又有何怪罪之理?你们不像关中本地人,不知从何而来,欲往何方?”
男子抿起一丝苦笑,坦言道:“老丈慧眼,我等乃四川眉县人,因家中穷困,一个月前出剑门,越秦岭,来到关中之地,意欲前往开封做糊口营生。岂料一路走来艰难万险不说,财货被山匪洗劫一空,而今又偏逢大雨……唉,我等在此地避雨,实乃愁肠百结,正在商量何去何从,还请老丈指教。”
“不知居士名讳为何,年方几何,家中子嗣几人?”陈抟对男子颇有好感,便欲为其算上一算。
不料男子再次苦笑道:“不瞒老丈,在下姓苏名杲,时值不惑之年,家中子嗣凋零,只有一子,年方十一。”
陈抟心中一惊,问道:“哦,莫非是九子仅存其一?”
“老丈果然高人,内子生有九子,八子夭折,如今便只剩下一子,取名苏序。在下堪怜小儿,所以出山营生,不想落得如此境地,心中甘苦,难言其味!老者世外高人,还望为我等指一条明路。”苏杲惊觉陈抟高明,急切回道。
陈抟抚须大笑道:“居士相貌不凡,乃有福之人,深处破庙之中,实乃有福之人偏落无福之地。居士困窘至此,实乃轻财好施所致。既然家中有薄田两顷,莫不如自此打道回府,安心务农,抚养小儿。守忠,大雨将停,准备出发吧。”
陈抟言毕,庙外的大雨果然骤然停歇,众人皆惊。
苏杲愣怔片刻,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老丈指点迷津!”
此时陈抟已至庙外,身形未转,大笑道:“苏先生,方外之人再送你四个字:耕读传家。切记,切记!百年之内,眉山苏氏,必将名动天下!”
要说这苏杲,的确声名一般,他的儿子苏序,为人慷慨,乐善好施,虽一生无甚大作为,却育有三子,其中一子名曰苏洵,号老泉,即后来与两个儿子苏轼、苏辙皆名列唐宋八大家的苏老泉。
从破庙出来,葛守忠小心扶陈抟上车,疑惑道:“恩师今日为何对一乡野村夫如此礼遇,竟然还称其为先生。当今天下,有敢让您称其先生的,怕是没有几个吧?还有,您刚才说眉山苏氏将名动天下,弟子倒认为不见得,他一乡野之人,能教养出何许名人?”
陈抟嗔怒道:“守忠为官日久,不见体恤百姓,实乃为师之过。为师实言相告,百年之内,眉山苏氏之后人,不仅名动天下,且能光耀后世千年!”
第四节鸠占鹊巢
自从在破庙之中巧遇苏杲,陈抟心情大好,一路寄情山水,走走停停,到达京城,已是雍熙元年十月。
得知陈抟抵京,太宗大喜,不仅宣陈抟第二天便入宫觐见,还特赐陈抟自宣德门进宫。第二天一大早,太监王临机便早早来到宣德门外,等候陈抟老祖大驾。太宗命他退朝之后,将陈抟老祖领入延英殿面圣。王临机觉得自己推荐葛守忠出使华山,请来陈抟老祖有功,所以早早就来到宣德门外等候。
可是,王临机从日出东方,等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见陈抟老祖到来,心里不免焦急起来。王临机正打算差人去驿馆打探情况,便远远看到一位须发洁白的老者,缓缓向宫门行来。老者一身道袍,身形瘦削,步履虽缓却轻盈自若,隐然有仙家之气。
王临机心下大定,快速趋步迎上去道:“奴才王临机,见过陈抟老祖,奴才已在此奉旨恭候多时,还请老祖随奴才前去延英殿。”
陈抟步履悠悠,笑道:“不急,不急,你我且慢慢行去。”
王临机早已心急如焚,于是谄媚笑道:“老祖,陛下退朝之后请您去延英殿觐见,奴才眼瞅着时间不早,老祖受累,烦请走快点,以免陛下久等,到时奴才不好交差,还望老祖体谅。”
陈抟抚须而笑:“你这老儿倒是口齿伶俐。不过,你着急也无用,陛下现在还未下朝,你若是信得过老道,我们且慢慢行去,老道断不会让你为难。”
王临机闻言,心中道苦,陛下再三请来的贵客自己得罪不得。心念转动间,王临机笑道:“老祖哪里话,大家都说您是赛神仙,岂会骗奴才?老祖既然说慢慢行去,那奴才就领您老各处瞧瞧。您老请随奴才入宣德门,老祖,这宣德门乃皇宫正门,一般朝臣入宫,皆由旁边的右掖门进入,而陛下特许您老自宣德门进入,可见陛下对您的重视,老祖,老祖……”
王临机侃谈间,猛然发现陈抟老祖正满面笑意地看向右掖门。王临机顺势望去,一名年轻官员自右掖门方向朝此处行来。年轻官员一人独行,看起来官职不高,想必是昨夜值班,刚刚交接完毕散职回家。确定对方不是上朝高官后,王临机顿时安心许多。刚想开口催促陈抟老祖,却见年轻官员竟然向他二人走了过来。
“下官虞部员外郎包令仪拜见陈抟老祖,听闻陛下今日在延英殿召见老祖,不想下官有此福分,竟在此处巧遇老祖。”年轻官员虽面有倦意,但相貌英伟,器宇轩昂,说起话来更是落地有声,铿锵有力。
陈抟笑意融融,重复道:“包令仪,好名字!包员外相貌堂堂,伟岸不凡,不知跟楚国忠臣申包胥可有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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