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终成定局(3)(1 / 2)
程德玄点点头,道:“要是他言辞反复,不可信赖,今晚不用您吩咐,他出晋王府的那一刻,就是进鬼门关之时。”程德玄领着马韶,本来可以走后院的柴门进来,但是现在后院住满了来挖沟的兵丁、役夫,这些人都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只好从正门走,到了正门口,程德玄轻轻地叩了三声门,门“吱呀”一声开了,程德玄让马韶先进,马韶看看大门,特地大声说:“我不是求人的,我是来告状的!”程德玄一听,这个马韶说的是北方话,他心里就怕,就轻声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晋王就是怕蛮子,你还用蛮子话高声喊?”马韶笑笑,道:“我就是说给皇上的人听,晋王门口永远有皇上的人在听着,我这样说,皇上知道我来了,我的命就保住了。”
原来赵光义此时最担心的是有北汉、契丹的人来京,那些人要是不知天高地厚,冒冒失失地先找他再上朝,赵光义就难免会有里通外国的嫌疑,这是他一定要避忌的。
马韶故意这样做,就是要让赵光义下不来台,他是往赵光义的痛处捅刀子,让他知道流血的痛楚。另外,最主要的还是保住自己的命,他道:“程兄,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我跨进这个门,就是我的鬼门关,我将来要么飞黄腾达,连你程兄也要敬我三分,要么小命就交给你手里了。”
程德玄点点头道:“你这是玩命,你知道就好。老实说,我的命也把握在你手里,要是你的命不保,你想想,我的命又能保到几时?”
两个人沿着廊道,走到一个丫鬟的房间里,房间里没点灯,黑得不行,马韶眼睛不适应,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一跤。他正要叫,边上有人一把拽住他,把他摁住,他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对面的人说:“你是马韶?有话跟我说?”程德玄在边上下跪道:“晋王,我把马韶带来了。”
马韶立即要下跪,被赵光义挡住了,“大行不辞小让,不必拘礼,先生有话要跟我说,不妨直说。”
马韶道:“我是来救晋王的命的。晋王要是不让我救,不相信我,我就没话可说。”
赵光义叹口气,在黑暗中道:“你且说来,如何救我的命?”
马韶展开一卷纸,道:“晋王,我带来了杜太后过世时要赵普亲笔书写的誓约,誓约中当今皇上保证百年之后传位于你。”
赵光义一震:“一纸假文书,又有何用?”
马韶立即回复道:“晋王说假,就是假,晋王说真,就是真。请问晋王,你有什么理由说它是假?当初晋王托请杜太后,要当今皇上发誓,将来百年之后由您继位,可是赵普记录的誓言呢?您说谁敢毁弃?莫不是给当今皇上毁了?”
赵光义反问道:“当今皇上如何会做得那种事?”三个人坐在地上,四周黑魆魆的,伸手不见五指,马韶手里拿着个卷筒,赵光义和程德玄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程德玄知道,马韶压根也没希望他们真看,看这个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用真心和决心。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这屋子平时没人敢随便进来,说是下人的房间,其实是晋王的密室,墙壁都是加厚的,能够抵御大炮箭矢,底下有通往外面的密道。从外面看,门窗齐全,其实外面看见的门窗都是假的,从外面看是窗户,里面实际上是石头墙,密不透风,风进不来,光线、声音同样进不来,此刻里面没有灯火,更是暗得不辨人影。
赵光义不说话,其他两人也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出奇。程德玄手心冒汗,他知道,赵光义在考虑要不要杀掉马韶。
这时,马韶突然在黑暗中大笑起来,那声音震得仿佛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要跳起来。程德玄上前拉住他,“你大笑什么?”
马韶又突然放低了声音:“晋王,我是来救您命的,您就这样对待能救您命的人?此刻提着脑袋的是我,提着剑的是您。可是您也要知道,一旦我的人头落地,晋王的人头恐怕也不会这样安稳地安在您的肩膀上!”
黑暗中,赵光义的呼吸变得柔和了,程德玄感觉到赵光义的身体放松了,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
赵光义道:“你带来一纸盟约,我的哥哥赵匡胤要在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我,而且这纸盟约还是赵普记录抄写的,请问,你这个盟约,能拿去和赵普对质吗?”
马韶道:“对质这种事我是不会去做的,我说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如果一定要对质,晋王请给我一队兵马,十五日内我必回来,交给你赵普的手信,当然,也可能是他的脑袋。”
赵光义不作声,又陷入沉思。
“晋王,这个皇上您是不做也得做,因为您不做皇上,可能死得更快。难道您以为不做这个皇上,您就能保命?恰恰相反,您看看您的后院,那些人在干什么?他们是来给您挖坟的!”
赵光义转身站了起来,对程德玄道:“给他一队亲兵,就十五天。如果十五天,没有你的音信……”
赵光义犹豫着,马韶道:“放心,我的家人全部在京城里,就用我家人的性命担保吧。不过,我要晋王身上的一件东西,还要晋王的一个保证。”
赵光义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什么。赵普是聪明人,带上我的贴身玉佩,告诉他,他永远是我朝宰相。”
说着,赵光义把贴身玉佩交给了马韶,那是一只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龙纹玉牌,晶莹剔透,在暗夜中莹莹发光。马韶接在手里,他手掌心上竟然透出亮光来。
赵光义看看那玉佩,道:“这玉佩里有故事,只要赵普看到,他就一定能相信你。”
马韶知道,赵光义就在此刻,已经下定了决心。
马韶补充道:“时机稍纵即逝,不日晋王府就会犹如火中炭、水中泥!”张霁回到开封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张霁甩开那些跟班的,这么多人一起进城,目标太大,他一个人穿着便服催马进城。
过城门的时候,他本想纵马穿门而过,又一想,此时身上穿的是便服,应该下马,牵着马进城,但愿这些军士不要盘查他,要是军士盘查出他是禁军都虞候,那要闹笑话了。
城门口站着八个班值,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不在的时候,是谁做主加班值的?那些班值都瞪着眼睛搜寻着,似乎要从行人中找出叛乱分子,张霁的心不由得怦怦跳起来,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些都是自己的手下,有什么可怕的。好在那些军士们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他牵着马,走过了城门,正要上马时,身后有人喊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手里攥着马鞭,他朝后看看是谁要为难他。那班值走过来,看看他的马,那马高大挺拔,惹得那班值连声称赞。张霁身上惊出一身冷汗,亏得出来的时候就骑军马,军马身上都有烙印,班值一看烙印,就能认出骑马人的身份。赵匡胤当皇上之后,由赵普辅佐,对军马、耕牛的管理达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前朝偷马、宰牛的事在宋朝基本杜绝了,每一匹马、每一头牛都有记号,偷了没处放,宰了没人敢吃。张霁牵着的是一匹没有烙印的马,在当朝能这样养马的不是王侯大户,就是贵胄富商,当班的班值是惹不起的。
张霁进了京城,立即赶到宫里。
赵匡胤正在吃饭,王公公在边上伺候着,他吃的是一种面食,叫“大救驾”。显德三年(956),周世宗征淮南,赵匡胤被派攻打寿县,攻了九个多月才打破城池,由于疲劳过度,赵匡胤进城后就病了,茶饭不进。这时,有个巧手厨师为了让他进食,精心制作了一种点心。用上好的白面、白糖、猪油、香油、青红丝、橘饼、核桃仁等材料做了一些带馅的圆形点心。这种点心的外皮有数道花酥层层叠起,金丝条条分明,中间如急流旋涡状,因用油煎炸,色泽金黄。厨师端上点心时,香味扑鼻,外形诱人。赵匡胤一见,心中高兴,食欲大增。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觉得酥脆甜香,十分好吃。再一看内中之馅,色白细腻,红丝缕缕,青丝条条,如白云伴彩虹,色美味佳。赵匡胤越吃越有味,一连吃了几顿,病体大愈。他十分高兴,重赏了厨师。
后来,赵匡胤做了皇帝,每每怀念当初在寿县吃的那种点心,就让人把厨师给找来了,问那种点心叫什么名字。厨师是个粗人,哪里知道什么名字,就直说那只是一种面饼,没名字。赵匡胤一听,对那厨师道:“那次鞍马之劳、战后之疾,多亏这种糕点从中救驾,就叫它‘大救驾’吧。”从此,宫里多了一道点心,民间多了一种叫“大救驾”的名吃。
赵匡胤每每心情不好,或者胃口不佳,就让人做这种点心,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也常常让人做这种点心,让大家一起吃,或者赏赐大家。所以,大家有时候还真摸不着头脑,皇上今天到底是因为高兴吃“大救驾”呢,还是因为不高兴吃“大救驾”呢?
赵匡胤一手拿着“大救驾”,一手端着粥碗,王公公正给他布着小菜,有扬州来的干丝和酱菜。赵匡胤吃了一口,这时有小太监进来,在王公公耳边轻声道:“都虞候张霁想见皇上,我让他明天来,他不肯,说有急事。他就在外面等着,等皇上吃完。”
王公公点点头,继续给赵匡胤布菜,赵匡胤听到了小太监的话,立即放下手中的吃食,拿了玉斧,对王公公说:“让张霁进来,我正等他呢。”
王公公急忙道:“皇上,张霁既然回来了,也不急于一时。您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这不刚刚给您做了‘大救驾’,正好吃上了,不吃不是浪费吗?”
赵匡胤点点头,又放下玉斧,对王公公说:“让张霁进来,跟我一起吃吧。”
赵匡胤当了皇上,也还没忘记节俭,平时吃饭就一个人吃,也不喊什么人陪同。可是,今天王公公恰好叫来了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原是后蜀主孟昶的惠妃,孟昶投降大宋后,花蕊夫人为赵匡胤所得。花蕊夫人不仅美貌如花,其诗词才情更是出众,长于词赋,赵匡胤对她宠爱有加。
张霁近前,看见花蕊夫人在场,立即低头:“末将不知娘娘在此,唐突了。末将请罪!”
赵匡胤招招手,让他走近了。王公公跟赵匡胤的确是久了,赵匡胤心里想什么,他一看便知。他立即端来一张凳子,让张霁坐,张霁哪里敢坐,他不仅不敢坐,还要退出门去。赵匡胤大声道:“别文绉绉的,坐下一起吃‘大救驾’,你就是来救驾的,不要拘礼。快说说,你见到高怀德了么?情况如何?”张霁看看花蕊夫人,欲言又止。赵匡胤道:“都是自己人,直说吧。”
到这时,张霁才知道宫里对赵匡义接班的事已经公开化了,赵匡胤能让花蕊夫人在侧听他汇报去找高怀德的事,说明花蕊夫人参与过讨论。张霁说:“皇上,我见了高怀德,此人已经完全不可用了。”
赵匡胤叹了口气,却又不信,“高怀德乃我大将,如何这么快就变得不可用?”
张霁道:“高怀德当年离京去安定,就抱着一个决心,不问朝政,不言军事,他府上连一件兵器都没有,别说是带兵,就是家丁都没有。这些年,他闭门不出,不与外界来往,尤其是不与官家来往……”
张霁没有说完,赵匡胤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唉,都是我的不是,当年杯酒释兵权,让他们的事业和理想在盛年突然停止,导致今日我大宋无人能战,国家无人能为栋梁!”
张霁听赵匡胤这样说,便实话实说道:“高怀德如今宽袍大袖,体态臃肿,已经了无当年英俊彪悍的战将之态,恐怕他是连马都不能骑了。”
“你是说,他根本就不能带兵打仗了?”
“是的,根本不可能,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斗志的土财主。”高怀德的一个老家丁跟在张霁后面,把张霁送到门口,看张霁真的要走,就递给张霁一包银两。张霁一看,那银子大概五十两,他没有接,心里倒是有点儿同情起高怀德来:高怀德啊高怀德,你本来也是个驸马爷,是封侯拜相的王公贵胄,怎么这会儿变得如此不堪而且小气?我张霁好歹也是当今的禁军都虞候,区区五十两银子,你这是打发谁呢?这不是小看了我,反倒是小看了你自己。
那家丁见张霁不要,就道:“张大人,这些银两是给您和各位路上打尖、吃饭用的,您收下,我也好安心。”
张霁拱拱手道:“这就不用了,请你家高大人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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