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和光同尘(1 / 2)
“仙臣,”郁宁川笑了一下,“你来了?”
今天郁宁川穿了身竹叶青的圆领袍,料子很薄,行走间下摆会带起一角,显得整个人都轻盈许多。
李仙臣用手挡开门前摇坠的珠帘,一眼看到迎来的郁宁川,眉角亦是一松。
“听说你家小安也回来了。”他道,目光一扫,屋里除了郁宁安,竟然还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岑科长?你这是——”
“哦,小郁跟我说他家里遇到点麻烦,我就跟他一起回来看看。”
岑微没说自己旧伤复发的事,他想这是私事,现在还不知道这两家之间关系如何,便只是对李仙臣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郁宁安见岑微不提,自然不会多嘴,既然觋山李氏的人正好过来,话锋一转,直接来到了他之前跟郁宁川讨论的话题上。
李仙臣暂时还不能算觋山李氏的正式家主,但他父亲常年生着病,大小事宜基本都交由他打理,所有人都知道,李仙臣必然就是下一任话事人。
他能到洛陵泗山登门拜访,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倘若在圈子里传开,就算不明言,玄门中人也会猜想两家之间是不是要将百年对立尽数消弭了。
只是在座这几位心里都明白,郁李两家之间,归根到底是理念之争,难以调和,天劫当头便是联手,待到侥幸渡过此次劫难,日后恐怕也不会亲如一家。
“……我这次登门,确实是想着,你我两家是否可以同去夔郡认祖,再到泗山上归宗。”
李仙臣听完郁宁安那番话,缓缓说道。
两家本就同属夔郡一脉,千年前李家先祖自洛陵泗山中走出来,去到夔州府落地开花,成就一地望族,玄门中方传夔郡李家名号。
若非五百年前争执忽起,本不至如此。如今虽则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是同宗同源,合当再续前因,共抗劫难。
他既有意带领族人归宗,郁宁安所说的“帮忙”,自无不可。
问题是和光尺只有一把,郁氏有尺而无尺法,李氏有尺法而无尺,两家之间,要合作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那柄和光尺究竟是什么情况,九宫十二阵也很久没有被作为一个大阵布下过,和光尺能成功被当作阵眼吗?
这样的一座大阵,威能几何,够不够同时护住两家?
再就是谁来作为阵主控制阵法,谁来作为宝主操纵和光尺——大劫临头,两族安危系于一身,谁能担下这份重任?
更不用说和光尺现已被血肉所污,甚至还没有从水虺腹中被剖出来,当中变故太多,他暂代家主之职,说话就要负责任,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一柄强大却未必可控的尺子,他实在不敢押宝,将这法宝当作唯一底牌。
“至少,你们要让我先看到和光尺。”
李仙臣从袖中抽出一柄铜尺样法器,那是他的紫薇尺。“觋山的祠堂上,一直挂着一幅先祖的画像,腰间便别着这样一柄铜尺。那幅画,族中稚子们从小看到大,也都效仿那画,长大之后为自己亲手磨蚀一柄类似的尺子。却原来便是和光尺,纾危济困、和光同尘……连这个名字,我都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郁宁安心想,看来觋山李氏跟他们家差不多,很多传承都失佚了。想来圈里这些玄门世家只会一家比一家更不如,各自的术法道统都将随时间流逝,渐渐地,不存于世间。
也不知这是天道的选择,还是命运的必然。
“那就去泗山上看一眼。”郁宁川道。
李仙臣道:“还未行归宗之礼,我这个身份……”
“阴阳灵泉现已无水,只有一条水虺,连井都被整个挖开,无所谓什么外不外人了。”郁宁川摆摆手,“小安,你带仙臣去吧。”
说好只是去泗山看看那口被挖开的井,岑微就没跟着去,等那二人一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郁宁川道:“我听郁宁安说,天劫会死很多人,是吗?”
“天劫分很多种,如果是顺九大劫,会。没有做准备,或者准备不足,都会应劫而死。顺九大劫理应一百二十年一轮,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拖了近四百年,恐有许多变数。岑先生,小安和仙臣不在,我便与你托个底:和光尺这事,我实也是没有把握。”
岑微低声道:“没有把握是什么意思?”
“小安是家主一系,他阵法学得好,九宫十二阵的阵主我必要交于他手。至于和光尺,不是我便是仙臣,我们这二人必得出力。可方才仙臣所言,尽是我心中所想,眼下未知太多,倘若大劫近日便来,我是不敢同你打包票说,这事一定能成的。岑先生,我知你与小安关系匪浅,但应劫那日,若你还在洛陵,我无论如何都会遣人将你送离的。”
“……”岑微本来垂着眉眼,听到这句,直直抬起头,道:“那我不就是把他丢在这里了吗?”
“玄门事,玄门了,此事本也与圈外人无涉。顺九大劫形态不一,记载最多的便是劫雷。天上打雷下雨,地上凡人怎么拦得住呢,叫雷劈上一道,神仙也难救了。”
“可我不想把他丢在这里。我们是一起来的,我想,还是得一起走。”
……
泗山之上,草木正疯长。明明几日前才被大力踩过,今日再走,又是处处扶疏,几乎要看不见山径。
郁宁安走在前面开路,山野中鸟鸣啁啁,碧叶茵茵,一片生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仙臣,道:“我大哥之前久病难愈,你是不是都知道?”
后面沉默一会儿,良久才有应声:“是。我猜到一点。”
“他不听你的劝吗?”
李仙臣面上苦笑一下。他知道郁宁安在前面看不见,这笑大约只是在笑话自己,忙来忙去,不过是些无用功。
“你在外面念书,我在潞城工作,我能陪在宁川身边的时间,也只是比你多了一点而已。他性子倔,饲井一说又是你们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言,不管谁来劝,他都不会听的。这几年他状态越来越差,眼看着要单薄得像纸一样,我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才想催你回去。你也别怪我,我只是不想他太受苦。”
郁宁安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怨道:明明猜到了却不跟我说,还不是觉得我不能担事?要是不藏着掖着,早点告知,说不定还有别的补救方法。
一路走到灵泉附近,被挖开的井口周围,那条水虺巨大的躯壳横陈在那里,小山一般交缠堆叠。
李仙臣顿时眉头紧皱。
紫薇尺已从袖间悄然滑落掌心。他将尺身横置眼前,眯眼看了看,以尺上刻度丈量蛇躯,觅到七寸处,指间翻转,以尺端轻触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妖气。
“没有妖丹?”
“它连神智都没有。”郁宁安摇了摇头,“这水虺吞了被血肉所污的和光尺,一身妖力尽被吞噬,妖丹自然也成了和光尺的嘴中食。偌大躯壳,肉土一般,只是供养这尺子的养分罢了。”
李仙臣便绕了一圈,来到水虺腹部——还真不好说哪里是腹部,这水虺首尾相衔,口中塞满自己的尾巴,身躯几乎打成一个死结,难分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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