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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一把紫薇尺(1 / 2)

初检结束,岑微判断被害人很大概率是因两处锐器伤引发了失血性休克死亡,正如那名急救医生描述的那样,从现场血液痕迹来看,被害人出血量非常惊人。

而被害人身上,腰腹处有一道刺切创,可能导致了脏器破裂;颈部有一道切创,可能割断了颈动脉;太阳穴附近另有一处挫裂创,可能是那柄金工锤所致。

三道伤口,道道都有致命风险。凶手的动作无疑是精准的,也是巧合的,在学校这种拥有一定治疗条件和防卫力量的地方,能在极短时间内致人死地,还是需要一些运气。

“你怎么看?”

岑微大致检查了一遍被害人的身体,仰起头问道。

郁宁安应了一声,绕尸体半周,蹲下来用手指再次沿着尸身粗略按压一遍,道:“这处钝器伤的力度应该达不到骨折的程度……要回去复检才知道。我倾向致命伤是腰腹这一处。凶手要么是动手时机隐蔽,要么是动手速度太快,被害人的手上无明显抵抗伤,可能是事发突然,再加上现场有其他人阻拦,凶手只来得及捅这两刀、再加上锤这一下,就被架开,二者之间没有更多纠缠。”

“颈动脉被割断同样会导致大出血,你为什么觉得是腰腹这一处伤口致命?”

“我也不能肯定到底是哪一处致命,但我想了一下,凶手从他包里、身上,或是其他某个地方,掏出刀——被害人既无防备,那持刀位置应该是视线以下——先刺了第一刀,也就是腰腹处。被害人受伤吃痛,会下意识想要确认伤口,或者捂住伤处,这时凶手亮出刀刃,在被害人脖子上制造了第二个伤口。现在刀在眼前,被害人已经彻底反应过来,夺刀或者闪躲,都有可能;无抵抗伤,应是以闪躲为主。后面的锤击和现场混乱中,被害人已因大量失血无法动弹,脖子的伤口最明显,他一直想要捂住颈部伤处,才会让他的手臂——”

指了一下被害人蜷曲在颈边的手臂,“呈现出这样的姿势。如果颈部是颈动脉被割断,血液应该会喷射状大量涌出,也就是课桌上、地上这些散射状的血痕,但现在这些血痕更像是血雾……反观腹部这处刺切创,从这里向外蔓延的血痕,以及地上这一大滩血迹,都说明了创口导致的出血量。所以我认为,凶手的第一刀,就是最致命的一刀。”

岑微点了点头,镜片下眉眼微弯。

跟第一次出现场时的郁宁安相比,现在站在他身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是一位相当成熟与合格的法医了。

尸体要送回局里复检,郁宁安跟岑微打了声招呼,自己跟着一队两个侦查员去了一趟凶手和被害人曾经住过的寝室。

在现场时,他几乎感觉不到那种曾在擦肩而过的嫌疑人身上感受到的阴冷煞气,因此他断定,行凶前后,也就是在那个a302教室里,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越过警戒线,郁宁安轻轻揭开左手手套一角,红线极隐秘地顺着他衣角向下滑去,转眼消失在这间六人男寝满地的杂物中。

这所大学的住宿条件颇为不错,一间六人,左三右三,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上床下桌。嫌疑人叫王成,床铺位置在中间,被害人叫赵益明,床铺位置在王成床位的对面右手边,靠近房门。

越靠近王成的床位,那股隐约煞气就越明显。

郁宁安抬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墙皮少许脱落。

“我问了宿管和他室友许威了,王成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个寝室的,他大一的时候跟原寝室闹矛盾,辅导员跟宿管协调了一下,大二开学才把他换到现在这个寝室。但他跟现寝室的几个人也处得一般,尤其是跟赵益明,有过两次以上大的冲突,闹到打架的那种。”

林晓就在他边上翻看线索,见他好奇天花板上那处痕迹,便顺口解释道。

“宿管说,王成一直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什么玻璃弹珠之类的……那种都市怪谈,宿管肯定不会信。不过还是带他去楼上对应寝室查看了,结果当然是没什么。后面他一直反映这事,学校后勤部也来看过,都说没东西。王成还是坚持,好多次自己爬上床贴着天花板听,把那里的墙皮都蹭掉几块。”

“那你觉得呢。”郁宁安忽然问,“天花板里是不是真有东西?”

“怎么可能。”林晓一愣,继而笑了笑,“这些都市传说都是附会的,难道你信吗?”

郁宁安打了个哈哈,没有多说。

红线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他腕间,安稳缠结,仿佛从未松脱。

王成的感觉其实是对的,阴冷煞气的源头就在他床位的正上方,也就是那块天花板上。周围人多眼杂,郁宁安不好多做什么,只是审慎地又看两眼那处被蹭掉墙皮的天花板,直觉里面应该不是什么实力强大的妖鬼,倒更像是某种借地修行的精怪。

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天地乖气,忽有非常为怪,神灵不正为邪,人心癫迷为魔,偏向异端为外道。

一来一往即为因果,他经办了这个案子,就有了一份因果。

他必须要找个机会……再探一遍这个地方。

一步迈出寝室,迎面走来一个李春晏。郁宁安侧身让出一条通路,李春晏压根没注意到他动作似的,肩膀差点撞到他,自顾自进入寝室,余光都没给一点。

郁宁安有点微妙的不悦,心想什么人啊真是。下一秒他就发现,李春晏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间寝室里那处被蹭掉墙皮的天花板给吸引了。

再结合之前李春晏的试探和他对此人的猜测,其身份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了。

就算不是出身觋山李氏,也绝对是圈里的术士无疑。

郁宁安站在门外,意味深长地看了门里的李春晏一眼,慢慢摘掉手套,转身离去。

案情分析会上,岑微与郁宁安确定了被害人赵益明的具体死因,的确是死于两处锐器伤导致的大出血无误。一队的侦查员们则提到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细节,王成现有的三次口供里,认罪态度良好,但是他坚称,是赵益明天天在寝室里制造噪音,害他患上了噪敏症,还带头孤立他、对他进行校园霸凌。

至于是什么噪音,王成供述称是一种玻璃弹珠砸在天花板上的声音。大约三个月前,他和赵益明爆发过一次剧烈冲突,之后他就办理了外宿,只有偶尔几次在学校寝室过夜。噪敏症的毛病则一直跟着他,走到哪都睡不好,整日浑浑噩噩,无法正常思考和学习,他这才暗暗怀恨在心。

直到上周留宿,寝室无人,他在赵益明的抽屉里发现了两枚绿色的玻璃弹珠。这让他确信,就是赵益明制造了那些声音,断送了他考研的出路。

“他说他有噪敏症,病历呢?诊断证明呢?”岑微皱眉,“他是不是还说自己有其他精神问题?”

“让你说对了。”徐渭南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翻了一页,拽着嘴角,嗤笑一声。“不管什么病历和就医记录都是无法提供的,因为他压根儿没去医院看过,嘴皮子一碰就说自己有噪敏。我都没听说过这个病……他还说自己有精神病,高中到大学都被同学和室友霸凌过。他要是一直坚持这一点,我们只能等他捕回来之后带他去做鉴定了。”

郁宁安全程没有多说,只在会后悄悄拉住粟米,问他们有没有找到王成所说的那个“绿色玻璃弹珠”。

粟米摇摇头,他们已经将当事人所在寝室、案发现场以及后来校方师生控制王成的那个办公室都仔细梳了一遍,确实没见到所谓的那种弹珠。

想想也是,玻璃弹珠这种东西总是跟童趣、童真或者蒙着一层古早滤镜的上世纪旧事联系在一起,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现在的大学寝室里。

得到粟米的回答,郁宁安心中一定,已是明镜似的。当然找不到了……就算之后再在王成的外宿住所里能找到其他有用的证据线索,也绝对不会包括那两枚玻璃弹珠。

无论王成的供述多么言之凿凿、板上钉钉,也绝不可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从一开始,他便已陷在一个巨大幻梦里,这幻梦不惑旁人,只惑他。

精怪形色惑人,身陷其中之时,往往只有不得自拔,哪有余裕脱困?

当夜凌晨,郁宁安叮嘱强梁——不是,小黑——在家看顾好岑微,莫让秽物趁虚而入;自己则隐蔽身形气息,悄然翻进白日里曾去过的那间寝室,警戒线长长拉起,四下里阒寂无人。

天花板上,阴冷煞气盘旋凝结,几乎要滴下水来。

郁宁安眼神一沉,红线滑落指尖,正要布阵,一个同样轻悄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他心里登时砰得一跳,赶紧在附近找了个位置隐蔽起来。

脚步声最终停在那间寝室前。

遍洒楼道的森然白光下,李春晏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制小尺,那尺细而窄,上面密密刻着一些古文字和符号,就是没有寻常量具该有的长宽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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