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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母与女(1 / 2)

女孩的神情里有惊恐,有不安,有委屈,就是没有郁宁安以为会看到的疏离与陌生。

他没有退避躲闪,先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状况,那边岑微还在跟林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没注意到他这边。

尔后一根红线无声无息自左手腕间落到指间,又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夹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口中飞快念诵“魂兮归来,安居本位”,以指尖在女孩眉心手书“安魂”二字,红线闪动毫光,牵引着女孩身体如冰入水似的逐渐溶化,直至完全消失,一缕魂魄悠悠,向那枚铜钱中去了。

这是洛陵郁氏家传咒术,天平四方咒中的定魄咒,常用来镇定心神、牵引游魂。

游魂离体通常发生在活人身上,魂魄尚有归处,所以被称为游魂。这女孩的尸体经由岑微和他亲自勘验过,毫无疑问,所有生命体征均已消失。

那么这个游魂——这个魂魄,为何还会滞留?

是有执念未消,抑或是死亡的时间和地点有些玄妙之处?

……还是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郁宁安收好红线与铜钱,伸出手,忍不住轻触那具尸体的眉心。

尸温是随着死亡时间不断下降的,理论上来说,现在这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并非完全冰冷,而是尚有余温。

临死之前,面对那位对自己举起尖刀的母亲,她的心里,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湖岸所的第一次问话结束,那名女乘客的供述出来了,的确是亲生母亲杀女。一队拿到了女乘客的手机,翻查浏览记录和订单记录,确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位置。

痕检的先过去了,岑微和郁宁安先回了趟局里安置被害人的尸体,再出发前往。

案发地位于笠江区,某商业中心附近的写字楼里。电梯上到三十七楼,一进走廊,长长的警戒线已被拉起,房号三七一二,门是大敞的,里面是正在忙碌的刘文明和粟米。

岑微带着郁宁安抬起警戒线弯腰进去,一眼看到了墙上喷溅的血痕。

床上没有床单了,被子也没有被套。林晓接着电话嗯嗯啊啊地进来,很快放下手机,说床单和被套都被嫌疑人陈伊娜取下扔掉了,不过他们已经在楼下的中转垃圾房里找到了带血的床上用品,正在装袋取证。

“陈伊娜说她是用水果刀捅的她女儿。刀跟被单一起扔掉了,下面还在找刀。”林晓说,“事发前她跟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前夫有过一次视频通话,我们已经电话告知孩子父亲和姑姑了,他们正往局里赶。”

岑微点点头,“行,一会他们到了,你们先让家属签一下解剖尸体通知书。”

说着走向床边,看一眼那张窄小的、铺着白色垫被的床,又看一眼溅血的墙,对郁宁安招了招手。

“你看这个血液喷溅的形状。”他的手从床上一路指到墙面,“再想一想尸体体表的创口。可以试着还原一下案发全程吗?”

郁宁安思考了一会,缓缓道:“死者应该是先躺在床上——就是这个位置。然后很突然的,被嫌疑人用水果刀捅到了前胸或者腹部,她没有立刻想到反抗,因为行凶者和行凶时机对她来说都太过突然了,死者年龄太小,没反应过来很正常。”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没反应过来?”岑微看向他,眼神有些奇异。

“因为,”郁宁安卡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女孩游魂尚在,大概率是事发突然死得太快以至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吧。“因为……她的身上没有抵抗伤,只有被刀刺中的刺切创,所以她可能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受伤、大量失血,所以……”

“这就是你判断案发过程的依据吗?在凶手手持水果刀这种锐器的情况下,你又凭什么来区分抵抗伤和非抵抗伤?”

“死者的手掌和手背均无创口,只有臂上有创口,很可能是凶手持刀刺割,等她想要反抗时,因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继续刺向自己。人在受伤时想要反抗,多半会用手去挡,现在死者的手上没有任何锐器创,这说明她对自己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反抗和戒心的。”

“还原现场的时候需要你代入立场和情感吗?”

岑微冷冷道。

“……”

郁宁安一下噤声,低下了头。

他也终于发现了,房间里明明那么多同事,从岑微追问他开始,就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师兄对不起。”他小声道,“我有点想当然了。”

“敢想是好事,我也不是非要打击你。”岑微也松动了口吻,神情重回温和。“但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果你仅凭一个似是而非的抵抗伤就去下判断,那会干扰侦查员的侦办思路的。”

“明白。”郁宁安赶紧点头。

岑微嗯了一声,一扭头看到刘文明正好走过来,便道:“刘哥觉得呢?案发全程是什么样的。”

刘文明舔了舔嘴角干裂的爆皮,慢吞吞开口:“我觉得……”顿了顿,“粟米?”

粟米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应声:“老师。”

“你过来说说看。”

“好。”

粟米就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室内那张桌子附近,用手指了一下桌面,“桌上的作业和辅导资料我已经依次提取指纹,推测是死者生前使用;床上提取到头发和血迹;墙上提取到血迹。此外,墙上的血迹附近还有一些被用锐器抠挖墙皮的痕迹,但痕迹不多,很可能是凶手见墙上有血,于是起意用工具抠挖,想要借此掩盖血迹,抠挖了几处后凶手不再继续。地上无血痕、无明显拖痕。”

然后边走边说,明显是在模拟案发现场人物的动线:

“所以案发前和案发中的行动轨迹可能是:死者先使用桌子完成课业,随后躺到了床上;凶手用刀刺向死者,过程中血迹喷溅上墙;随后凶手将行李箱拿上床,再将死者放进箱中,带离现场。而清理墙面血迹、带走现场沾血的床单被套,均为凶手将死者放进行李箱之后进行的。”

“分析得挺好。”刘文明慢悠悠道。

郁宁安在听粟米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有点汗流浃背了,听完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脑袋塞地缝儿里去。岑微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郁宁安也不用岑微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办案分析,最重要的当然是证据,而不是臆想推测就妄下判断。

眼看原本干劲十足的郁宁安肉眼可见地垂头丧气下去,岑微当即心软,想安慰几句,心里正措辞,那边郁宁安又是看血液喷溅形状又是追着刘文明问,倒是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岑微便松了口气。小郁这个性子挺好,能吃苦肯听话,还听得进批评,估计真学起来不会比他当年慢。

楼下传来好消息,疑似凶器的物品已经找到了。跟染血的被单一起送上来后,刘文明带着粟米模拟还原现场并进行证据固定,岑微决定不再过多停留,对法医来说,更多的证据还是要从尸体本身去找。

解剖台上,才是属于法医的战场。

离开三七一二室前,郁宁安将手放进口袋,轻轻一碰那枚铜钱,果然,震颤不已。

仿佛这里有什么正呼唤着铜钱里的她,让她想要挣脱束缚、回到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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