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阎王(22 / 60)
杨朔脱口而出:“等穆主任下手术。”话一出口,又赶紧补上一句,“呃……我之前说要请他吃顿饭的。”
“是我认识的那个穆主任?”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他挺恐怖的。”黄翊飞撇撇嘴,心有余悸似的。
杨朔哭笑不得:“他哪里恐怖了?”
“你不知道,他在病房可严肃了,说话声音又轻,得竖着耳朵听他说了什么,我每次见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哪有这么夸张!”
“真没夸张!有一年暑假来复查,在门诊,他把听诊器放我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冷冷地问我,‘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我当时真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俩月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复习预习,就怕寒假再来他又问我学习。”
杨朔大笑:“哈哈,穆主任还有这威慑力呐!”
“可不!我觉得他应该去我们学校当校长。”
“那你以后报医科大学,学到儿科就遇到他了。”
“学医?狗都不学!我要去做机器人研发。”
周澍尧在一旁听着,不明就里,随口接了一句:“研发一个机甲,能带人上天入地,到时候就没人坐轮椅了,直接飞走,跟钢铁侠似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知情人就都不说话了,柳意乐抿着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生硬地打圆场:“那什么,也玩儿够了,我们回去吧。”
黄翊飞却笑出了声:“看看你们几个主任的表情,不都说医生情商很高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呢,我这个要截肢的人都没难过呢,你们就都哭丧个脸,跟我爸妈一样。”
周澍尧在心里猛锤自己的脑袋,支支吾吾:“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其实吧——”黄翊飞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很豁达的笑容,“小杨主任知道的,我三年前就差点死了,当时在picu,下了很多次病危通知,后来给我用上那个死贵死贵的机器,才活下来。那会儿我就想,可能是阎王爷嫌我太闹腾,不肯收我。”
杨朔笑笑:“他可烦人了,稍微好点儿就要投诉我,说我在他不能吃饭的时候点羊肉烩面。”
黄翊飞理直气壮:“你那个面太香了!”
“你可拉倒吧,我在我自己办公室吃的,你能闻见才怪!”
黄翊飞大笑:“我最喜欢小杨主任了,既不把我当小孩儿,也不把我当病人。”
“你本来也不是个小孩儿了。”
黄翊飞点点头,忽然正色道:“说真的,虽然我以后不想学医,但特别喜欢跟你们聊天。我妈经常看医疗剧,我就觉得电视剧里那些人都劲儿劲儿的,好像不是在认真工作,而是每时每刻都要展示‘我很帅我很牛逼’,特别假。”
白熵根据他的描述,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我们医院其实也有这样的,外科就挺多。”
说罢,跟杨朔相视一笑。
柳意乐的电话忽然响起,是病房打来的。她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黄翊飞回去。可少年一听说要走,立刻摇头,语气近乎耍赖:“我不,我刚交到的朋友!我要跟小周医生多聊一会儿。”
白熵略一思忖,对柳意乐说:“再待会儿吧,你先回病房,我等会儿送他回去。”
没过多久,杨朔也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并雀跃着走了。
黄翊飞和白熵他们接着聊。他的健谈严重超出了白熵的想象,可能是出入这家医院次数太多,他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跟他们分享自己的学习和生活。说他和同学一起做了个运动姿态捕捉系统,分析运动中的发力模式,帮助运动员规避损伤,项目入围了青年科普创新大赛的总决赛;又说,下次准备参加青科赛,如果在全国决赛拿了奖,说不定可以保送或者降分录取……
白熵在那个年纪早熟且沉默,又因为比同学们年纪小,常常是独来独往,主动或被动地被隔离在热闹之外。他就这么静静听着,一时间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读高中时,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应该会快乐很多。
可这个快乐的小朋友,却越来越失落,声音低了下去。
“做动作捕捉的时候,我跳着跳着腿就开始疼,他们还开玩笑说这算是为项目捐躯了,要集资给我买骨头汤补补。”
最后的两个字,带着笑意和颤抖,随即他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涌出:“这家医院的医生都认识我,你们都特别好,可我真的不想再来了。每次来都很疼,我不想再疼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倔强似乎被什么东西敲得粉碎:
“你们都说我坚强、乐观,可我不坚强不乐观能怎么样呢?我坚强了乐观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难过了?我真的……难受得快死了!那是腿啊,说不要就不要了?它又不是鞋和袜子说脱就脱!可我能怎么办呢,要腿还是要命,我只能选要命。这也就是我的命……”
白熵想,命运不该如此,他的人生不该坎坷成这个样子。但遇到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还没到十六岁,却一直在追赶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在楼下陪黄翊飞度过了一整个黄昏,回到宿舍,天已经彻底沉入夜色。门一打开,白熵还没来得及开灯,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抱住。
“你别难过。”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胸口说。
白熵承认他心情是有点沉重,但确实没到难过的地步,在上楼时甚至还在盘算着等会儿做什么饭吃。但这双手臂越抱越紧,他忽然意识到,一向话很多的周澍尧,似乎从黄翊飞落泪的那个时刻,就开始沉默了。
是他在难过。
“嗯,好。”
白熵轻声答应着,轻轻揉他的头发,柔软,轻盈,像一朵温顺的云,落进他怀里。
黄翊飞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凶险。术中发现肿瘤边界不清,肉眼见肌肉组织浸润,术中冰冻切缘阳性,只能扩大切除范围。术后病理显示切缘阴性,但脉管内见瘤栓。两周后,他回到肿瘤科化疗。
病情在一周之后急转直下:低热、骨痛、呼吸困难,检查显示气胸、脊髓受压、硬膜外转移。术后第六周,他陷入了意识模糊状态。
进入终末期,除了足量的镇静镇痛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医学最无力的时刻。
转入临终关怀病房一周后,一个刚刚交完班的傍晚,黄翊飞的各项数值都在往下掉。
柳意乐跑进白熵办公室,白熵本能地站起身要跟她走,却又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柳意乐的眼睛瞬间红了:“老师,我没办法宣布……别人都行,他不行,我做不到。”
“他是你的病人,你需要负责他的整个诊疗过程,包括宣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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