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阎王(56 / 60)
周澍尧打断他:“其实,我一门心思想留在临床,并不是说全身心热爱这个事业,非它不可,而是受伤之后有点儿不甘心。但现在,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微笑着,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更何况有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过,‘人生不只有一条路,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白熵失笑:“那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话还挺接地气。”
“可不么!”周澍尧挑眉。
◇第59章普通人的勋章
吴兆延的家住在离主城区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这个别墅区和半岛的环境很不一样,远离海景,靠近山区,人烟稀少。车窗外的天色从淡紫变成了墨蓝,他才开到目的地。
白熵的突然造访让师母很是惊喜,一看见他便说:“哎呀,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啊,是不是谈恋爱,没时间了?”
察觉到白熵脸上片刻的愣怔和尴尬,她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看来是真的!”
师母似乎不知道他停了职,还像从前一样,欢欢喜喜地将他迎进屋,絮絮叨叨地聊家常。
师母是一位小学音乐老师,大概是长年和小朋友待在一起,又或是没有生养自己的孩子,她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纯粹和天真。白熵第一次跟着师兄师姐们来老师家聚会,就对她的活泼热情印象深刻。尤其是和寡言的吴兆延站在一起,一个闹一个宠,非常般配,似乎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吴兆延从书房走出来,神情淡定自若。
“老师。”白熵微笑着喊了一声,和平日里在医院遇上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进来谈。”吴兆延示意。
白熵点头,跟着他走进书房。
门一关,二人表演出的客气消失殆尽,不约而同地严肃起来。
吴兆延靠在椅背上,轻轻摇晃,似乎悠闲自得。他没有招呼白熵坐下,面无表情地问:“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老师,你和乔赫元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往来?”
“你舅舅跟你说的?”
“如果不是利益捆绑,他没办法做到举报我的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如果不是,我想象不出你极力推荐张岩入组,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吴兆延似乎很不习惯白熵这种质问的语气,眉头深深皱起:“这个事儿,你敢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你判断他生存期至少十二周,这一点我不认同。他后续入组、治疗、情况急转直下,你在那几天就没发现任何异常吗?还是你发现了,但任由他发展下去?为了证明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师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块精致的小点心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吴兆延脸色一变:“我们不需要,你先出去。”
白熵敏锐地察觉到吴兆延的情绪压力,他在心虚,他色厉内荏。
看着老师这一瞬间的失控,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软。
“老师,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我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舅舅会这样,又为什么……是你。”
吴兆延将转椅转向窗外,背对着他说:“是人,就有私欲,我也不例外。”
白熵心里的潮水无法自控地上涨,海风大起来,浪拍在岸上。明明只是个虚幻的心理投射,落在他心上,却实实在在地打得生疼。
“老师,去自首吧,我可以给你推荐最好的刑辩律师。”
吴兆延沉默不语。
这时,白熵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摸索着挂断,又震动,拿出一看,是乔赫铭,直接关了机。
吴兆延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事情怎么发展,还说不定呢,这里面牵涉太多,你还是太单纯,想法太简单。”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学生。白熵安静地站在那里,瘦长的身影里有一些老成的东西,又或者说,这个身体承担了不该有的重量,而显得沉重。
“不过白熵,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你聘上副高那一年,我一出门开会,就说,我学生升了副主任,才30岁。他们都不信,我就打开官网,找到你的页面给他们看。如果你以后带学生,就会知道教出一个你这样的,那种成就感高得没办法想象。”
说这句话的时候,吴兆延向前倾着身子,双手紧紧按在桌面上,眼里全是热切的真情实感。可在白熵眼里,那双指引他学术道路的手,只像两张空白的罪状。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一直记得,当住院总那年,我有一天夜里,肺炎倒在急诊护士站,漏了个签名,被医务科处罚。你在医疗质量管理会上说,白熵他穿着白大褂是医院的医生,脱了这身衣服,是我的学生,是他父母的孩子。你们要求他24小时随叫随到,他做到了,这个孩子发着烧扛了两个星期,晕倒了还要被扣钱通报。他没签名是错了,但这个错,根源在制度,不在他个人。”
白熵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里的酸楚:“那次我没有被处罚,医院后来也发了通知,住院总连续值班24小时后,强制休息4小时,由备班的二线医生顶替。他们开玩笑说,您拿我当亲儿子维护,造福了我之后的所有住院总。”
吴兆延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学生,那最后再教你一件事,给——”
白熵心里一阵怅然,苦笑着摇头,打断了吴兆延的话:
“吴主任,谢谢。您已经教不了我什么了。”
从吴家明亮的客厅里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白熵眼前模糊了一瞬,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树影婆娑,有些阴森,很像某种案发现场。
重新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周澍尧的留言:乔赫铭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打电话找你你没接,看到消息快回来吧。
回到宿舍时,乔赫铭已经到了,垂着头,像条被抛弃了的小狗,可怜兮兮的。他说,合伙人失联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联系上,人已经逃到了巴西。
白熵鲜少见到颓丧成这副样子的乔赫铭,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乔赫铭重重叹气,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是,我知道,我又闯祸了。可我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白熵的声音很轻,却尖利。
乔赫铭的声音冷了下来:“老爹和二哥三哥是不可能让我进复兴的,他们都拿我当宠物养,好吃好喝地供着,只要不惹事儿。我也想干点什么,值得在他们面前提的事。你都不知道,我羡慕你羡慕得要命,你对家里的产业不屑一顾,很牛逼,你干的是救死扶伤的事儿,就更他妈牛逼了。我入股药店的时候就想,这个生意是不是也能算是个积德行善的事儿。”
“所以即使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你还是一头栽进去?”
“现在想想,老三最多就是不怎么搭理我,老二对我挺狠的。那小子已经跑了,公司查封,说不定没过几天我就进去了,这些烂账,居然查不到他身上——”乔赫铭冷笑,“也就是我傻,才能上他的当。”
周澍尧递给他一瓶水:“不是你傻,是他会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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