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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跟着妈妈回家啦(1 / 2)

梁熙从小就是个悲观的人。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近乎本能的预感,凡事先想最坏的一面,如果好一点,算是赚到的;如果更好,那便是借来的运气,总会在别的时刻还回去。

确诊恶性肿瘤的那个夜晚,她没哭,也没惊慌,没有研究自己的疾病怎么治疗,反而先给两岁半的儿子买了本绘本,名叫《妈妈变成鬼了》。书名很荒诞,内容温柔又现实,她会在和孩子独处的时候给他讲这本书,告诉他妈妈可能会离开,但会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你。你枕头的柔软和温暖,是妈妈在揉你的小脑袋,照在你身上的阳光,是妈妈的抱抱。

书讲了两年多,讲得连自己都几乎信了,相信了死亡可以被讨论可以被面对,相信了儿子的内心已经筑好了堤坝,可到了要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外。

她一时听不懂白熵的意思,什么叫“爸爸不在了”,什么叫“孩子手术成功,只是暂时没醒”,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谁?她带着这些层层堆积起来的疑问又一次陷入沉睡,再醒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些看似幽默的、温情的、用童话包裹着的、未雨绸缪的宽慰,没有任何实质作用,该碎裂的心还是疼得要命,只能挣扎着对白熵说:“带我去见川川好吗?”

杨朔在隔天傍晚通知白熵,picu其他患儿都转出去了,可以过去见面。可梁熙这两天状态很差,由于严重的疼痛和精神打击,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正当白熵考虑优化她的镇痛方案时,她却奇迹般地醒了,甚至冷静得让人心颤。

“川川还在吗?”她问。

白熵感觉到一片薄冰划破了他的手,又冷又疼。

picu里,这对母子并排躺着。她已经唱不出那首川川幼时最爱的《小鸭子》了。梁熙气息微弱,连睁开眼睛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只能摸索着取出手机,点开视频。

那时候他不到一岁,不会说话,一听到小鸭子“嘎嘎”就跟着咯咯笑,这首歌像个开关,不管他是在哭还是在闹,一唱起来,就立刻开心不已。

她闭着眼,跟着手机里的音乐声,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

白熵没有靠近。他远远看着那台手机,那已经不是通讯工具了,它装着一个幼儿园大班男孩的全部生命力。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出门啦。”

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一个小空间里,梁熙的声音很好听,歌唱得清亮又活泼。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下水啦。”

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澡,小鸭子玩具被捏得吱吱作响,应和着妈妈的歌。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回家啦……”

视频的最后,歌唱完了,梁熙轻轻地说了句:“洗完啦,妈妈抱抱……”

拥抱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这对母子却再也完成不了了。

picu里其实并不安静,心电监护和呼吸机长时间运转,尖锐的报警声时不时出现,这些都是生命挣扎的声音。可白熵却觉得这里一片寂静,除了儿歌和小孩子快乐的笑。那笑声太明亮、太无忧,像夏天的海边,却因此格外令人心碎,他本该拥有更长久的人生,本该明亮、无忧,在夏天的海边奔跑着长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靠近,那是胆怯。

他猛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走出picu,径直拐进楼梯间。两道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杨朔出现在他身后,没靠太近,只倚在门口的墙上,平静地说:“我以为,白主任见惯了这种场面。”

白熵没抬头,只用指节重重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我们那边……很多老年人。走的时候,多数算是寿终正寝,家人也早有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孩不一样,而且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墙,似乎需要这个支撑。

“第一次见他,还是他爸爸抱着的,之后梁熙每次住院,父子俩都风雨无阻地来陪她。那孩子特别可爱,每次来都带一大堆零食,见谁给谁,洪主任他都不怕,直接敲他办公室的门送棒棒糖,老洪没有马上吃,他还不太高兴。”

白熵眼尾泛着红:“别说他妈妈了,我都不忍心看他躺在那儿。”他望向杨朔,“你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杨朔摇头苦笑:“你可别,我这儿比裴主任那儿强太多了,大多数都是转回普通病房的。”

这天晚上,周澍尧从外婆家回宿舍,肩膀上挂着三五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沉甸甸的,白熵立刻起身去帮他拎。袋子里装的全是包子,有些甚至还有余温。

“你去进货了?”他问。

周澍尧笑着打开冰箱:“外婆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每样都包了点儿。”

“别让她太辛苦。”

“这都还是我拦着的呢,不然她能做满整个冰箱。老年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准备食物,从买菜和面调馅开始到热腾腾地出锅,再看着你吃下去,她就很满足了。”

“外婆精神还好?”白熵问。

“好得很!她现在身体比我好,白内障手术做完更是如有神助,都开始给我大表哥的孩子辅导作业了。她说全国都找不到她这么大年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

白熵笑得很浅,却温柔:“你外婆是个奇迹,我很想给她写篇文章。”

“那你写呗!”

“不能,要患者签同意书。”

“哦。”周澍尧沉默片刻,轻轻地说,“谢谢你啊白主任,帮我们瞒了这么久。”

“这没什么。”

周澍尧坐到他身边,眼睛弯起来:“对了,上次外婆在门诊挂水,有个传教的大爷过来搭讪,一直跟她讲上帝怎么仁慈、怎么拯救苍生,外婆也听完了,但是告诉他:‘我有信仰,我信仰共产党。’”

“然后呢?”

“但是那人不甘心啊,还一直劝,结果她说,共产党能给我报销医药费,上帝他要管这么多人,照顾不到我啊。”看到白熵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接着说,“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反客为主,拉着人家说现在想入党也不晚,只要你是发自内心地向往……”

白熵低低地笑出声:“真事儿还是你编出来逗我开心的?”

“当然是真事儿!”周澍尧立刻答,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想让你开心,也是真的。”

“你也听说了?”

“嗯。”

“怎么传的?”

周澍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他们都说,白主任哭得特别有破碎感。”

白熵望向天花板,叹一口气:“……太丢人了,我要连夜提交辞职流程。”

“哎呀,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们说,以白主任的颜值,绝对可以跟夏时樱一起拍偶像剧,本色出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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