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横祸(1 / 2)
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这场车祸最终还是给白熵带来了一些变化。
周五晚九点半,六附院急诊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呼啸着冲入人群,毫无减速之意。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之后,是急转弯的刹车声和其他车刮擦的金属声,最终撞上公交站牌的立柱,才在一地碎玻璃与惊叫中戛然而止。
赵若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轻松收尾的周五夜晚,他赶回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竟是抢救自己的徒弟。
他端着双手匆匆跑进手术室,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灯不够亮,明明已经一片惨白,他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眼里全是深红。
腹腔打开,纱布一层一层堆叠、浸透、抽出、被替换,再堆叠。探查、填塞、修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渐渐地,赵若扬眼中不再有颜色,只有深浅。
深色永不枯竭地涌出,浅色被尖锐的报警声一刀一刀划破。
神经外科的周主任站在他侧面,两人对视一眼,赵若扬居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以后可以跟陆旭成开的玩笑:我见过你的脑组织。
“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
所有精密、优雅、教科书式的操作,瞬间退化为最原始的肉搏。他们轮流上台,用最野蛮、最激烈的方式和死神拼抢,每一次按压,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掌都承载着全身的力量,赵若扬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眼里一次又一次被深色填满,他不愿、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五十分钟了。”周主任抓住了他的手腕,“赵若扬。”
没有更多的话。经验告诉他们,多脏器破裂合并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持续如此之久,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赵若扬不能认。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几近哀求:“不行……不行!不能是你……”
他的手开始颤抖,望向周主任的目光里全是祈求,周主任看着他,缓缓摇头,替他说出了那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
呼吸机关闭的刹那,那规律而充满人造生机的嘶嘶声骤然消失。
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所有人停在原地,手术室里一片空茫,寂静庞大而又沉重。
陆旭成的妻子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只软软地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上,像一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植物。双手垂在膝前,指尖微微蜷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开合的大门,似乎想要看到什么,又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赵若扬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镇定,搀扶站不稳的陆爸爸,低声安抚,直到看见赶来的白熵,才拽着他躲进楼梯间,痛哭失声。
这个晚上,他没办法回家也没办法走进普外的值班室,只能跟着白熵回宿舍,定定地坐在沙发中央:
“他刚来的时候,喜欢讲笑点奇怪的冷笑话,喜欢发无厘头的表情,我以后……要找谁要贱表情……”
赵若扬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得肩膀颤抖:“那年他在婚礼上敬我酒,说多亏了师傅以身作则地教我如何不要脸,才能追到老婆……孩子还不到一岁,以后要怎么办?”
“他说他聘上主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帮我发文章,让我早点……”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下去,沉入一场疲惫至极的昏睡。
周澍尧回来时,已接近凌晨。开门看到沙发上睡着的赵若扬,立刻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和白熵并肩靠在灶台旁边,小声地聊儿外那边的情况。
“有两个小孩伤得挺重,刘主任和骨科那组还挺顺利的,但是我们和神外做的这台……不太理想,只能靠呼吸机维持。”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而且急诊一直在联系家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知道是电话丢了还是……也受伤了。”
他凑近一些,望向白熵:“白主任,赵老师他,是不是特别难过啊?出了手术室,我听说他哭得站不起来。”
“陆旭成从研一规培的时候就跟着他,快十年了。”
“我们那间的巡回老师一听说就哭了,整个手术室都难受得要命。”
见他眼眶红了,白熵问:“你,吃饭了没?”
周澍尧摇头。
“饿不饿?”
他又摇头。
良久,才缓缓开口:“白主任,在临床上,如果真的遇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该怎么办呢,那种压力,会非常大吧?”
白熵没立刻回答,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转而说:“当初抢救你的时候,周主任应该压力也很大。”
周澍尧苦笑:“可能只有医生才能体会到吧,当事人……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睡着了就是疼,或者疼到昏过去。”
白熵的心突然酸了一下,变得柔软又脆弱,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周澍尧却猛地抬头,问:“白主任,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他的发丝轻柔,划过指尖似乎传导到心上,捏了一把;它们卷曲,白熵的心也有着同样的弯弯绕绕;可它又是尖锐的,针尖一样扎了一下。
白熵迅速收回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第一天跟着吴老师上门诊,叫号叫到了我舅舅,一年之后他去世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却已然来不及,伤感已经浮上了周澍尧的脸。
“要不,煮一锅粥给你……给你们吃,我估计他睡醒了,会想吃点热乎的。”
“我知道。”周澍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迟早也会面对的。”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凌晨三点,柳意乐通知白熵说23床高热不退,他匆匆赶回病房处理,刚下完医嘱,25床突发大咯血,抢救、插管、联络家属、联系icu协调床位,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夜班护士已经推出治疗车,开始抽血了。
白熵索性从头到尾溜达一圈,路过49床,他突然停下,从窗户里发现床头柜上的手机闪着光,走近一看,是个号码很熟悉的座机。
他犹豫时,屏幕暗了下来,紧接着又亮起,电话那头几乎是锲而不舍了。
白熵接起来,传来的居然是陶知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六附院急诊,您是徐秉松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白熵。”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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