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陈情书(1 / 4)
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已是深冬。
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像重踏半生来路。
大雪漫卷天地,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算尽天机变数。
而今风雪依旧,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行至皇城近处,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落雪覆在嬴煜头顶,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锋芒尽敛,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占星楼下风雪卷地,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铺开素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父皇!”
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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