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潮湿(九)(1 / 2)
傅徵的等待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守坐紫薇台,将后楚国运从头推衍至尾,算尽了风雨飘摇的可能。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西山吞噬,神祇法相如金光瀑布般注入守城大阵,将整座城池护在其中。
而后,傅徵踏着未散的神光,一步一步,迈出了紫薇台的门槛。
残阳将街巷染成一片猩红,到处都堆积着不成形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
断壁残垣间,嬴晔身边只剩四五名士兵,每个人的甲胄都被血污浸透,伤口还在渗着血,却仍拄着断枪,用身体圈出一道残缺的屏障,将皇帝护在中央。
不远处的石阶上,太子的尸身静静躺着。
玄色太子冕旒散了一地,珠串断成几截,滚在染血的砖石上,磕碰出细碎的闷响。
太子胸口狰狞的黑洞穿透脊背,紫黑色妖力余痕凝在血肉模糊的边缘,每一寸都在昭示着被利爪生生掏心的剧痛。
嬴晔盯着那道伤口,眼前却不受控地闪回往日:他总嫌太子行事优柔,斥他镇不住朝臣;嫌他拘泥旧例,骂他没有帝王魄力;就连太子昨日觉得城中危险而阻止他回城,他都冷着脸甩了句“你能护住什么!”
可现在,这个他日日不满、处处苛责的儿子,却用性命护住了他。
那句“父皇——当心!”犹在耳侧,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顺,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嬴晔望着那具尸身,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悲愤像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化作周身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他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刚要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拔剑,几道符纸骤然从半空掠过,符纸落地的瞬间,浓白的迷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片战场。
“陛下,走!”
傅徵的声音穿透迷雾传来,沉稳有力。
只是细看便知,他祭出神祇法相已耗损过多灵力,脸色苍白如纸,连护在身前的神光都黯淡了几分。
傅徵一手揽着嬴晔,一手将剩余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拢在身侧,踉跄着奔逃,没跑多远,几人便再也撑不住,只能跌跌撞撞躲进一处破败的房屋,门板刚关上,外面便传来妖族搜寻的嘶吼声。
门板“吱呀”一声被死死抵住,尘埃在漏进窗缝的残阳里浮沉,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徵望着嬴晔隐忍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方才一瞥而过的太子尸身,他道:“陛下,节哀。”
傅徵心里知道,即便嬴晔总是斥责太子,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嬴晔对太子期望甚重,无论如何,太子自小便在嬴晔膝下长大,为人父母,生死存亡之前,嬴晔如何会不心疼?
嬴晔眼中密布血丝,他嗓音低沉道:“昨夜朕看到了神祇法相,是你的吗?”
傅徵颔首:“回陛下,是。”
嬴晔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颤抖,他攥紧手中长剑,缓慢却用力地闭了下眼睛。
神明并未放弃人族,这便意味着,他们并非在孤军奋战,这人族的存续,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希望。
“国师他…”
嬴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沧桑里裹着难掩的沉郁。
从前晏守衡总说“神祇更迭,如四季轮转”,那时嬴晔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谶语,如今才懂这话里藏着的宿命。
新一代神祇法相的出现,必然伴随着上一代的消逝。
昨夜傅徵周身腾起的煌煌金光,照亮了守城的阵眼,也悄无声息地宣告了晏守衡的终局——
那是神祇传承的代价,是用旧神的陨落,换新人族守护者的诞生。
屋内的空气沉默得近乎凝滞,许久,傅徵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量:“嗯。”
顿了顿,傅徵快速揭过这份不合时宜的悲伤,陈述:“眼下臣已用法相护住了守城大阵,只要陛下以皇室血脉重启,就能护住龙脉之源,人族便还有希望。”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局面,钉下一颗稳固的钉子。
“阿徵,朕在想,你这般心思缜密,可有推衍过后楚的将来?”嬴晔冷不丁地问:“朕会是何结局?”
傅徵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会长命百岁,兴盛人族。”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嬴晔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斥责,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傅徵垂眸:“……”
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嬴晔却忽然直起身,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绝。
他盯着傅徵,一字一句道:“阿徵,出城去,往西十里,有朕留下的五百精兵和以丞相为首的四位朝臣,带着他们去炎水,找到煜儿,迎他回宫。”
不等傅徵回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递了过去:“从今往后,朕要你像你师父辅佐朕一样地去辅佐煜儿。”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妖冶又嚣张的声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刺破了屋内的凝重:“父皇,您在附近吗?”
是晋王。
门外的妖气骤然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门缝往里渗。
晋王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满是贪婪与得意:“父皇,太子已死,您的继承人只剩下儿臣了!不如父皇送儿臣一个顺水人情,儿臣保您寿终正寝!”
嬴晔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的儿子竟然会投靠妖族。
傅徵低声提醒:“陛下,晋王已非晋王。”
人的身上断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那妖气里裹着吞噬生灵的戾气,显然晋王早已被妖力侵蚀,或成了妖族的傀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嬴晔几分震怒,却让他眼底的决绝更甚。
他骤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龙袍染满血污,也难掩那份帝王威严:“记住朕交代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试图讲明白只要他们到达紫薇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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