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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替嫁(1 / 4)

陈雯雅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有些分量的红色布料。不知是迷药的余劲未消,还是昏睡太久,脑中传来阵阵昏沉的胀痛。

而心底,属于楚夏岚的那份被自己的生母背叛,悲伤和震惊交织的情绪尚未完全退去,堵在心口久久挥散不去。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躺着,让自己在这眼前片令人窒息的鲜红中慢慢回神,梳理思绪。

昏迷前最后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无比清晰,三姨娘温柔却充满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句“娘真的没有办法”的低语。

所以楚夏岚该怨恨她的母亲吗?

三姨娘,是被封建深宅困住了大半生的女人。她眼前的世界早就被高墙割得只剩方寸,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

楚夏岚,则是被新思潮影响的年轻的生命。她读了书,见了世面,心早已不被封印教条所规束,所以她敢于反抗,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但她们同样在意着彼此,在意这份血脉亲情。所以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可偏偏就被推到了绝望的境地。

该怪谁呢?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撑着身子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坐起,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红布,是一块红盖头。低头再看,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做工繁复的中式大红嫁衣。

“看来楚家是真的等不及那笔‘卖女儿’的钱了。”陈雯雅看着身上这象征喜庆的嫁衣,只觉一阵讽刺。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身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待看清来人,陈雯雅微微一怔,“阿姐?”

门口站着的正是楚灵漪。

只见她神色紧张,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陈雯雅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快,我们换衣服。”

说着,她已经动手去解陈雯雅身上那套繁琐嫁衣的盘扣,边解边急促地低语,“守在外面的家丁被我暂时支开了,撑不了多久。你换上我的衣服,立刻从后门离开,有车在那里接应你。”

陈雯雅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准备替嫁。

尽管从那张旧报纸上,她已经知晓楚灵漪最终会嫁入蒋家,但此刻亲眼看着她做出这个决定,陈雯雅还是想问个明白。

“阿姐。”她按住楚灵漪忙碌的手,目光直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楚灵漪解衣扣的动作只是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动作,嘴上却只是淡淡笑着,轻描淡写道:“阿姐想让你幸福。”

“那你呢?”陈雯雅蹙紧眉头,不肯移开视线,“你明知道嫁过去,结果会是什么。”

楚灵漪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再言语,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片刻后,换装完毕,楚灵漪不由分说地将陈雯雅推到门边,又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包袱塞进她怀里。

“走,快点走!”她声音发颤,明显在紧张,语气却依旧坚决。

“阿姐...”

“别再回来!”楚灵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里又是那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总是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叮嘱和祝福,“跟游自若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去哪都好,就是别再回来了。”

不等陈雯雅再说什么,楚灵漪已经毅然决然地关上了房门,连同那火红的嫁衣和未知的命运,一同锁紧了那扇门里。

陈雯雅抱着怀里颇有分量的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决定先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剧情。

她来到后门,接应的车果然等在那里。开车的是元家朗。陈雯雅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小轿车当即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楚宅。

车上,两人快速交换了信息。陈雯雅这才知道,从她被三姨娘下药迷昏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楚家在这三天里,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今晚送她上花轿。

“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元家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按照楚灵漪给他的路线行驶着,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

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却又完全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套上另一个人的壳子,按照当初那个人的轨迹行动。

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宿命感所裹挟,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事件正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发展。

事在人为,在这里仿佛成了一句虚言。

但显然陈雯雅正在思考的,是另外的事情。

元家朗瞥见她低着头,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怀中的锦包。包袱分量不轻,从手感判断,里面似乎塞满了柔软的衣物。她犹豫片刻,还是动手,一层层解开了系紧的结。

里面果然大多是叠放整齐的贴身换洗衣物,准备得极为细致周全,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一件件拿起,又放下,直到在几件柔软里衣的夹层中间,摸到了一个触感迥异的小包。

那是一个用灰黄色粗麻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方块,质地粗糙简陋,与周围细软的绸缎衣裳格格不入,看起来非常不起眼。可偏偏,它被放在了最稳妥的位置。

陈雯雅似乎想要伸手去拿,但元家朗瞥着她的动作,指间在即将接触到麻布的时候,又攥紧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展开了那块粗麻布的布料。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纸钞。

面额大小不一,有新有旧。有几张是市面上流通的大额钞票,但更多的,是许多皱巴巴,边角磨损的零碎小票。它们被重新抚平对齐,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加起来并非一个整数,显然是长年累月省下来的。

虽然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可当手握着这叠轻飘飘的纸钞时,她只觉胸口的石头有万斤重,压着她的心一点点下沉。

楚家外表看起来是高门大户,内里其实早已捉襟见肘。

楚老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的香粉生意,在当时的洋货冲击下日渐萧条。可他死要面子,宁可借钱也要维持住昔日排场。

宅邸维护、仆役工钱、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开销。钱从何来?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以及,从各房各院的月例用度里,一再地克扣缩减。这样的日子无疑是悬崖走钢丝,家里出现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吹下悬崖粉身碎骨。

可偏偏又得罪了英国人。所以楚老爷才如此的急不可耐,着急出去“卖女儿”,来换取救命的银钱。

“陈雯雅。”

元家朗的声音忽然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他的语调并不高甚至刻意放缓,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那么严肃,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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