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1 / 3)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温大人,”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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