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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2 / 3)

南无歇没有回答,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无歇才开口,声音沉静:“嵇舟,嵇明瀚……你这小字取得不错,谁给你许下的这般愿望?”

“我娘。”

简单的两个字,再无他言。

南无歇深深看着他,抛回一个问题:“令堂当年为你取这小字时,可曾与你解释过其中深意?”

“这还用解释么,明启前路阔,瀚通步履宽,无非是盼我前程光明,道路宽广罢了。”

这是最寻常,也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解释。

南无歇缓缓摇头:“或许,伯母并非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明识不迷向,瀚行向远方’,伯母所求的或许并非仅是坦途,更是望你能明辨方向,认清脚下的路,走向真正该去的远方。”

他向前迈了半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若伯母真是此意,嵇明瀚,那你……还真是让她失望了。”

此话一出,嵇舟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漫无焦点,而是凝聚起来,迎上南无歇的目光。

“你说我选错了路?”他忽然自在的大笑了两声,“这棋局,这场戏,这人生,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我棋差一招,我认输,但不认错。”

他不认错,归根结底,他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说,他选择的本不是这条路。

但他却不想将这份矫情的身不由己告诉南无歇,因为,他太疲惫了。

南无歇也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是沉默地看着嵇舟,就这么看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抬步打算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走廊阴影时,嵇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嘲。

“南无歇。”

南无歇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了我嵇家,又请动了苏湛彧出山坐镇科举,你便能打造出你理想中的朝堂了吗?”嵇舟轻笑一声,“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嵇家的问题,甚至不全然是选官制度的问题,只要那把龙椅还在,只要皇权还在,你要的那个‘公允’,那个’自在’,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南无歇背对着他,身形丝毫没有动,嵇舟继续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君王需要的向来是忠臣,是孤臣,可以不是能臣,但绝对不能是权臣,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外姓侯注定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想要的,李升绝不会给。”

南无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

“我从没奢望过,”他开口,“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这话让嵇舟愣住了,他预想了南无歇的各种反驳,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放弃的坦诚。

他眉头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荒谬:“既不奢望……那你所做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徒劳?你替他清理了朝堂,最终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你怎么甘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无歇的回答依旧简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嵇舟心中更大的波澜。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嵇舟脑中飞速运转,他盯住南无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人眼睛里窥探出答案。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要求李升给他他向往的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不成他真是为黎明百姓献身?哪怕最终没有好下场他也不在乎?

可他明知道这一切破败的根子不在官员身上,也不在制度身上。

他明知道即便此番他将眼前污浊一扫而空,可用不了多久,一切就又会变回去。

他明知道是徒劳,那为何还要做这无用之功?

难道他在赌?赌他跟李升二人谁先死?赌李升驾崩前搞不倒他南无歇?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谁坐在上面结局都是一样的,李轲干在位时是如此,李升更甚,下一代,下下代,不都一样吗,都会变成老样子,甚至更糟。

嵇舟琢磨着,试图用毕生所学的权谋心术剖析着。

难道……他是在祈祷吗?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祈祷着能等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降世,有能力开辟一片他梦中那般澄澈崭新的天地?

他这么天真的吗?

嵇舟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南无歇,谁都给不了你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还手握权柄,帝王与你就注定是死敌,因为你即是能臣又是权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事实,是规律,是天道,是帝王之术。”

说完,他笑声渐大,充满了讥诮,笑了几声,便继续嘲讽道:“你不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南无歇还要谋反啊?”

他说完,便纵声大笑起来。

然而,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南无歇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那么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于是,嵇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南无歇,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和笃定。

他明白了。

他南无歇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惊雷无声炸响,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无人会维持清明的朝堂,所以他要亲自维持,正是因为无论谁坐在上面,都会对他忌惮打压,所以,他要亲自坐上去。

他是在给自己清理朝堂!

他是打算自己给自己那份公允和自在!

他不做臣!他要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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