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笑平生多恨(1 / 3)
元令向后一倾,险险躲开一招,不料她出剑极快,顺道将靠近的近侍通通斩杀,血肉横溅,她不慎一滑,眼看下一秒剑锋就要破喉,她急忙抓过一旁的楚青遥,毫不犹豫地把他挡在身前。
这一剑直接将他捅穿,血溅五步,元令嫌恶地把他的尸体丢到一边,无视了他惊愕悲痛的脸,反手拎起地上力竭喘气的姜慎,勒住脖子挡在前头:“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姜慎看见那张血淋淋的脸,心中钝痛,竟没忍住两行泪:“师傅,我恨她,龌龊的恨,不光彩的恨,杀了她吧,我求求你,杀了她。”
“阿孟还在家等你。”寒镜月轻声,姜慎向左一侧,元令以为她要逃正要勒紧她,就是这刹那寒镜月猛地向前一刺,利剑瞬间穿过二人胸膛,鲜血喷飞,红通通地灌满剑锋,分不清谁是谁地融在一块,连滴成线,呜呜地溅落在地。
这一剑刺穿了元令的心脏,她充血的双眸不住地颤动,却始终没有流泪,须臾,寒镜月用力向外一拔,她方跌倒在地,至死没有闭眼。
姜慎早已痛得满眼昏黑,倒在寒镜月怀中,胸口突突地跳着,那一左侧免她被刺中要害,这些年她们时常在家中过招,那刹那的动手,是独属于她们师徒二人的默契。
“别怕,师傅带你回家。”寒镜月抱着她,绕过厮杀,来到其他几人所在的地方,“白漪,你快带她去太医院,这儿我们担着。”
江白漪少见地没开玩笑,未等她说完就接过了昏迷的姜慎快步跑走,林浔扶住她:“还撑得住么?皇帝那边交给我们?”
寒镜月深吸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我们一起。”
谢成欢麻木地看着眼前混战厮杀的人们,仿佛看见很多年前安州人头攒动,傅翊,你明明武功比我厉害那么多,为什么却救不了她,为什么却和她一起死无全尸?
他彷徨地同那两位小辈一起走向正殿,偏殿的厮杀早已惊动了此处,宫女太监侍卫们害怕引火上身,早就各自逃散,沈含风和今茶留在外面看守,海信安趁着刚才开打,趁乱跑向翊坤宫,带来了被囚禁数日的方涉兰,她神情恍惚,怔怔地看着他们。
寒镜月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率先推开殿门,林浔、谢成欢紧随其后,方涉兰沉默片刻,终是向里迈进。
浓重的药味几乎淹没了此处,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听着渐渐清晰的脚步,竟没忍住笑,“来人是谁?”
“来取你狗头的人。”寒镜月提剑逼近,那被划伤的脸血淋淋地流着汁水,狰狞如鬼,“元清,我来给我哥哥嫂嫂报仇。”
元清无法起身,平静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三人:“就算你们不来,朕也早就时日无多,杀一个本来就快死的人,你这仇报得真没意思。”
谢成欢:“事到如今,嘴硬又有什么用?”
“那也比你为一个从没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赴汤蹈火十余年强得多。她若真在意你,明知自己会死在安州,为何不写一封信给你,劝你放下心结?你也不过是她的刀罢了。”元清的目光不屑地掠过他,停顿在那处锁着人头的地方,“你这辈子为了一己私欲祸害了那么多人,不是和我一样吗?谁比谁高尚?死了还要牵扯一群跟你我恩怨无关的人来找我复仇,你就真不怕下了地狱还要和我纠缠在一起?”
“吵你爹呢,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神佛地府。”寒镜月健步上前双指压住他喉,看着他的脸慢慢发紫发绀,变得恶毒狰狞,一字一句道,“你不会觉得,病死,和像我哥哥嫂嫂一样被你派人割下头颅、被你剁得粉碎一样吧?”
“今日我替我的哥哥嫂嫂报仇,嫂嫂的人头我会带走,你的江山我也带走,你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杀了你,我要砍了你的四肢拔了你的舌头剜了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耳鼻!我让你抛尸荒野死无全尸!让你尝尝我哥哥嫂嫂当年是什么滋味!”
言罢寒镜月拔剑簌簌两下斩下元清胳膊,再一剑刺穿他肩膀将他挑起丢在地上,方涉兰转过身,元清凄厉的惨叫声在她背后起伏,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无力回天,撑着最后的力气对那个背身不敢看他的女人道:“方涉兰……我自小喝药,难道会不知道你给我下毒么?可我还是没杀你!”
“不要叫我的名字!”方涉兰猛地回身,一改往日温柔,“元清,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用你的那些假话来骗我愧疚吗?你在期待什么?期待我为你殉情?你想得美!你就是个疯子、贱人、变态!就因为我爹娘不喜欢你,你就要杀了我全家,和你这种人待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我竟然还给你生了个孩子!恶心!你早就该去死!你根本就不配活着!”
元清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咆哮:“行啊,我不配活着,那你杀了我呀?你来啊!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活得够长了!你们这些人自以为大仇得报,但宋和见和傅翊会因为我死了就活过来吗?可笑!我早就赢了!这破江山如何谁想管?”
江山?大业?老子才不想管,当初为什么想当皇帝?因为觉得只有坐到万人之上,才能享受那种主宰生死、蹂躏一切的快感吧?后来为什么又想当明君?因为觉得没有能力就没有权力,不想被那帮权臣骑着吧?现在为什么又不想了?
因为我活够了,我厌烦了,这世上已经没有需要我再追逐的东西了,皇位,我早就坐上了,妻子,涉兰曾真心爱我,孩子,有令儿真心仰慕我,名声,有先帝在前,我怎么也不算垫底的那个。
我这一生早已没有缺憾,其余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呢?
林浔盯着地上那个已经狼狈到了极点却仍旧要拼尽最后一口气羞辱他们的人,恍惚间想起当年那个梦,想起那个微笑着躺在血中的宋和见。
娘当年死的时候,为什么也是这样笑着?她在笑什么,笑秦辞?还是笑皇帝?亦或是笑她自己?
人们总说蜉蝣朝生暮死何其可悲,但人之一生与天地相比,又何尝不是一只蜉蝣。在短暂的生命中拼命地挣扎,拼命地追逐,拼命地证明,然而就算竭力尽能地走到尽头,他们也未必明白,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个靶子,是否真的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他静静凝视着前方,仿佛透过那厚厚的障壁,再度与久别的母亲对视,或许我从未看清过您,但至少,您是这个世上,除了我生身母亲外,第一个对我付出真心的人,也是给予我如今一切的人,我做不到享受着您给我的一切,却对您的痛苦袖手旁观。
神游间,又是夸夸两剑,卸掉了元清的双腿,寒镜月平静地向前一步,蹲身提起那个已经将近死亡的人,方涉兰忽然伸手拦在她眼前,轻道:“让我来吧。”
她拔下头上的水蓝玉钗,那是元令满月时元清送给她的,这些年她一直戴着。锋利的钗股猛地向下一刺,瞬间刺破元清的眼珠,迸出黏糊的血,“金公子,我说过我扎针技术很好。”
方涉兰趔趄着起身,被海信安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元清死了。没来得及割掉耳鼻拔掉舌头就死了。寒镜月冷淡地把他踢到一边,看向那个始终站在不远的离她们不远不近处的、沉默地不知在想什么的谢成欢:“接下来的事,还得再商量吧?”
谢成欢盯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时惘然:“事到如今,元家人都死绝了,江山易主,谁爱坐谁坐,与我们又有何干呢?”
“倘使并非明主,我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寒镜月说完又觉讽刺,决定回京复仇的时候,她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那时自己觉得,只有林浔那种傻子会为这种问题苦恼,而今却从自己口中出,一时竟生不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林浔默默牵住她的手:“楚将军手中有兵,又正直刚烈,是如今唯一能服众的人,他未必不能担此重任。”
万事俱休,却无人快意。几人来到偏殿,激烈的厮杀后,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楚青梁坐在弟弟和元令的尸体边,悲怆地望着他们慢慢走近。<
“皇上驾崩,储君薨逝,楚将军,大康江山,还当由明主所领。”海信安率先开口,疲惫地看着上方的人。
楚青梁沉默许久:“坐收渔翁之利的事,我不想做。”
总会有个人被推上去,但在场的人都不愿接手此事,寒镜月嫌麻烦,只想赶紧带着钱离开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地方,林浔志不在此,更知才不配位,谢成欢与方涉兰也早就筋疲力竭。
此事暂且搁置,不过不会太久,寒镜月和林浔先去太医院看望受伤的姜慎,江白漪见二人来了,如临大赦地松了口气:“姜姑娘没事,休息些时日就好了,你们师徒还真够吓人的,一言不合说砍就砍。”
林浔一怔,惊讶道:“你的脸是阿慎姑娘干的?”
“她为了近身公主,只好出此下策,阿慎啊阿慎,你果然是个不要命的。”寒镜月心疼地望向姜慎,她似乎醒着,有气无力地看着天花板:“师傅,你可别怨我。”
寒镜月失笑:“我本来以为你会砍了我的手,幸好只是脸,不然我才要怨你没轻没重。”
“习武之人没了手和没了命没区别,唉,我去给你打点水洗洗,伤口上的脏东西待久了也要命的。”林浔言罢就起身出去,寒镜月见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心中钝痛:“我出来前让你帮忙叫人就好,你非要骑个马跟来,现在好了,我得照顾两个伤号。”
林浔“啊”了一声,愣愣地回过身:“我没受伤啊?早晚要走的。”
寒镜月抿了抿唇,尴尬地转身不看他:“那也不是现在,你提得动吗?”
“诶我去帮小哥,太师你和姜姑娘慢慢聊。”江白漪忙不迭站起来推着林浔出去了,留下她们二人大眼瞪小眼。
沉默将她们拉得很远,姜慎喉中作哽,终于没忍住眼泪:“师傅,如果我不是要杀她,是真的想走,你会杀了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既定的完美结局里,没有人会扫兴地去把心里那个阴暗的预设说出。可寒镜月不想骗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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