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葡萄(2 / 6)
宣染冷静地斜眼看主编,如果她不是一个女的,现在她的拳头已经落在她的眼睛上了。
但是,她也承认主编有一句话说对了,她没有什么理想。
对啊,要那东西干什么?
她不喜欢讨论虚无的东西。
当初从外面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建设祖国,无非是国外留不下来;走进这个行业也不是因为热爱,不过是有人带,自己的能力又能够胜任;最后一点理由,之前的工作高强度加班,身体已经预警了,这份工作虽然颠簸,跑动起来倒也有助于身体复原。<
前二十年喜静,后二十年喜动,人对自己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一。
宣染的思绪虽然已经飘得很远了,她的眼睛还是专注地盯着咖啡桌对面的创业者。
“所以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做的这些,能够帮助女性解放自己……”
上下嘴皮飞快地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前这个创业者做的是女性用品,床上用的那种,销路没有打开,所以他讲得格外卖力。
虽然记者的职业素养让宣染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讲话,但是她已经听得很疲倦了。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终于,宣染停下了做记录的手。
“您的意思是,有女性会穿上这个蕾丝绑带束缚器来解放自己?”
“性解放,一种非常重要的解放。”
对面的笃定让宣染差一点就怀疑是自己太保守。
这次访谈几乎不欢而散,创业者很快就在个人账号上吐槽今天遇到了不专业的记者。
“没有情商,没有魅力,更没有专业者的素养。”
宣染冷脸翻看评论,附和的倒不少。甚至还有一条长评,开头就是“我是女生我也爱看啊……好装的记者。”
主编替她骂道:“什么玩意儿。”
宣染摸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会:“能理解,很长时间里,我也以为自己是个男人。”
——
很长时间是多久?
大概就是从千禧年往后的那十年吧。
中文互联网刚刚开始建设,人们在网络上发言,一切都是混沌又欣欣向荣的。宣染随着母亲在外务工而早早接触了电脑,无数个闷热的午后,她窝在母亲打工的网吧里,熟练地浏览着网页,身边很多逃课来打游戏的少年。
但她不用。
她的童年就是在网吧度过的,偏偏她又极其早慧,眼见着个人建站的没落和大网站的兴起,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很多星星点点散落的微光。
很好,看到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也不好,因为即使在虚拟的世界里,也总有白米饭中的鱼刺那样的存在,冷不丁地扎人一下。
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宣染临近毕业,而母亲居然如此幸运地接手了那家网吧,从第一家到第二家,再到后来开了连锁店。
没有人知道她小学都没有毕业。
没有人知道在北京申奥成功那一年,妈妈才第一次离开她的村子,跟老公进城打工,连招牌上的字都认不全。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妈妈不仅要在城里打工挣钱,还要农忙时回家帮忙割稻收菜,甚至还要拿钱给老公买酒喝。
妈妈当网管收银的样子、妈妈帮忙搬桌子的样子、妈妈一边偷偷地在桌子底下哄睡她一边应付难缠顾客的样子、妈妈跟着师傅苦练打字的样子、妈妈终于能流利地跟人在网上聊天时充满成就感的样子、妈妈为了拿到更多提成努力让来这里的顾客办卡的样子……
宣染熟悉妈妈所有的样子,她能当上店长,再到后来在朋友的指点下开了公司,一切都浸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与血汗。
她为自己的妈妈自豪。
她也很清楚,爸爸配不上妈妈。妈妈是嘴眼锋利的鸟,一定不会再飞回山里。
因为网吧环境复杂,妈妈给宣染剃了很短的头发,穿着中性的衣服,把她当男孩来养。也不限制她跟别人接触:
“女孩养得泼辣些,以后不吃亏。”
小学毕业的暑假,宣染照常混迹在论坛里,年纪小嘛,这里也要发言,那里也要点评,跟论坛里的人都混的很熟了。
那还是短信与**交友的时代,很多后来听到觉得俗不可耐的歌曲与文字,但那个时候却是最先锋的。
“嗨。”
“嗨。”
短暂的打招呼过后,宣染以为是一个无聊的大人,便点击了关闭对话框,意外的是,对面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宣染在论坛里发过的一本书的照片。
“抱歉打扰,你有这本书的原件吗,是否可以转卖给我呢?邮寄或传真都可以,我在图书馆没有找到这本书。”
宣染傻眼了,她没有那本书。仅仅是网吧里的顾客遗落在这里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丝犹豫,回了一个:“好。”
——
买书的人是个读研的女人。
研究生。这个词对准备上初中的宣染来说太遥远了,她的同龄人每天还在看电视、上网吧、看言情杂志或者漫画。
即使是早熟又敏感的宣染,也很难想象跨越初中、高中、大学,再到研究生的长长的时间。
那个女人话不多,宣染把书拿到邮政局寄给了她,她回寄了一本,里面夹着书的钱,那本书后来一直放在宣染的箱子最底下,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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